三天后，厦海市公安局审讯室里，周文斌穿着橘黄色的看守所制服，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腕上的铐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加苍白，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眼神却异常平静，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林宇坐在他对面，李悦坐在旁边负责记录。审讯室的墙上挂着一面单向玻璃，后面坐着检察院的监督员和几名见习刑警。
“周文斌，我们再来核对一遍案发当天的经过。”林宇翻开卷宗，语气平和，“你说你用方晴的手机给贺铭发了消息，你是怎么拿到她手机的？”
周文斌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地说：“我们虽然分手了，但她没有换门锁的密码。那天下午，我知道她去上班了，就去了她家。她在枕头底下放手机的习惯一直没改，我拿了手机，发了那条消息，然后把聊天记录删掉，又把手机放回了原处。”
“她没发现？”
“她很少翻看自己发出去的消息记录。”周文斌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而且那天她下班回来很晚，情绪也不好，根本没注意到手机被动过。”
“你发消息的时候，特意说了‘今晚她加班’，你知道沈曼的加班安排？”
周文斌点头：“我跟踪过贺铭一段时间，也查过沈曼的社交账号。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经常加班，每周四基本都会晚回家。那天正好是周四。”
李悦在记录本上快速书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你到了贺铭家之后，发生了什么？详细说一遍。”
周文斌深吸了一口气：“他开门看到我，有点意外，但还是让我进去了。他问我是不是方晴的朋友，我说是。他说方晴最近不怎么理他，问我知不知道原因。我说不知道，然后他就去泡茶了。”
“茶里的安眠药是你下的？”
“是。我趁他去阳台接电话的时候，把碾碎的安定片放进了他的茶杯里。药片是我自己平时吃的，我有失眠的毛病，医院开的处方。”
林宇翻看了一下手中的资料，周文斌的病历上确实有失眠症的诊断记录，开了三个月的安定片处方。
“他喝了茶之后，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开始犯困。他说头晕，想回屋躺一会儿。我说再坐坐，喝杯茶再走。他就又坐下了。”周文斌的声音开始变得低沉，“然后他忽然问我，‘你和方晴到底什么关系？普通朋友不会这么晚来找我。’我说我是她前男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什么？”
“他说，‘哦，那个死缠烂打的前男友啊，方晴跟我提过你。她说你特别粘人，分手了还一直缠着她。’”周文斌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他那种语气，那种表情，就像在说一个笑话。方晴的真心，我的痛苦，在他眼里就是个笑话。”
“然后你就动手了？”
“我从包里拿出刀，刺了他第一刀。他反应很快，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抓住了我的右手。我们扭打在一起，他力气很大，我手上的伤就是他抓的。我刺了第二刀，第三刀，他才倒下去。”周文斌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他倒下之后还在喘气，眼睛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好像想说什么。但我没有听，我拿走了他手上的戒指，就跑了。”
“你拿走戒指，是因为上面刻着‘F.Q.’？”
“是。”周文斌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是我和方晴在一起的时候，我送她的情侣对戒。男款我戴着，女款她戴着。后来她认识了贺铭，就把戒指摘了。我不知道那枚戒指怎么到了贺铭手上，但看到他戴着方晴的戒指，我就……我就觉得，那是我和方晴之间最后一点东西，被他抢走了。”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林宇看着面前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他的脸上没有穷凶极恶的狰狞，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悲哀。
“周文斌，你知道方晴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林宇忽然问道。
周文斌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我知道。她瘦了很多，晚上经常失眠，有时候会发一些很丧的朋友圈，然后又删掉。”
“你觉得杀了贺铭，能改变什么？”
周文斌沉默了很久，眼眶渐渐泛红：“改变不了什么。我知道。但我受不了，受不了看着她在那个男人身边一天天枯萎，受不了她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把自己折磨成那个样子。我想过很多次，也许我杀了贺铭，她就解脱了，就会回到我身边。”
“你问过她吗？她想回到你身边吗？”
周文斌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李悦轻轻放下笔，看着周文斌，声音温和却直指人心：“周文斌，你有没有想过，你杀贺铭，不是为了方晴，而是为了你自己？你接受不了方晴离开你，接受不了她选择了一个不如你的人，所以你用最极端的方式证明你的爱比她选择的那个男人更强烈。这不是爱，这是占有。”
周文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也许你说得对。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除了这样，还能怎么证明我有多在乎她。”
审讯结束后，林宇走出审讯室，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李悦跟出来，站在他身边。
“他的案子会怎么判？”李悦问。
“故意杀人，情节恶劣，有预谋有准备，大概率是无期。”林宇吐出一口烟雾，“沈曼那边呢？妨碍司法公正，藏匿证据，估计要拘留一段时间。”
“方晴呢？”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任何法律责任。但她的前男友杀了她的情人，她的情人骗了她一年多，她的情人的妻子试图嫁祸给她。这些事加在一起，够她消化很多年了。”
两人走出公安局大楼，午后的阳光刺眼而炽热。门口的台阶上，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坐着，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瘦削的肩膀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林宇认出了她——是方晴。
听到脚步声，方晴转过头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但神情却比前几天平静了许多。她手里捏着一枚戒指，银色的，和林宇在周文斌家茶几上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林队，”方晴站起来，声音沙哑，“我想看看周文斌。可以吗？”
林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李悦。李悦微微点头。
“跟我来吧。”林宇说。
在拘留所的会见室里，方晴和周文斌隔着一面玻璃墙对视。周文斌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手上戴着铐子，隔着玻璃看到方晴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方晴拿起墙上的电话听筒，周文斌也拿起了另一边的听筒。两个人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为什么这么傻？”方晴终于说话了，声音在电话线里有些失真，带着一种颤抖的哭腔。
周文斌擦了擦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对不起。”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你杀了人，你要坐牢，你要——”方晴的声音哽住了，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方晴，我……”周文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不管多久，我会等你。”
方晴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周文斌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
“周文斌，”方晴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不用等我。我不会等你的。”
她放下听筒，转身走出了会见室。玻璃那边的周文斌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听筒从手里滑落，垂在半空中晃来晃去，里面传出嘟嘟的忙音。
走廊里，方晴靠着墙壁慢慢蹲下去，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李悦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安慰。有些伤痛，只能靠自己熬过去。
傍晚时分，林宇一个人开车去了海边。厦海市的东海岸有一片礁石滩，不是景点，很少有人来。他坐在一块大礁石上，看着夕阳一寸寸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红色。
手机响了，是张峰发来的消息：“林队，周文斌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了。沈曼那边也办完了取保候审。方晴回老家了，她妈来接的她。”
林宇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想起了周文斌家里茶几上那张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照片，想起了沈曼衣柜深处那个藏着刀的鞋盒，想起了方晴在走廊里撕心裂肺的哭声。三个人的悲剧，始于爱情，终于毁灭。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就都错了。周文斌以为爱是占有和拯救，沈曼以为恨是唯一的出口，方晴以为等待能换来真心。但他们忘了，真正的爱，从来都不是强求、不是占有、不是毁灭，而是放手。
潮水涨了上来，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远处的灯塔亮了起来，一明一暗，像是在给迷航的人指引方向。
林宇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土，朝停车的方向走去。身后，夕阳沉入了海面，漫天的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这座城市的某处，也许正有人在经历着同样的爱与恨、痴与狂。他只希望，不是所有的故事，都要用鲜血来收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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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卷：经济诈骗大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