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厦海市已经进入了梅雨季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沉闷的气息。市公安局经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接线员的声音已经变得沙哑。
“你好，这里是厦海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对，请您慢慢说……什么？您说您投了多少钱？八十万？”
接线员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变得凝重。她一边记录，一边向对面的同事使了个眼色。这样的电话，今天已经是第二十七个了。
与此同时，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林宇正带着队员们分析近期的一连串盗窃案件。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咖啡杯里的残液已经凉透。
“林队，”张峰推门进来，脸上难得地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出大事了。经侦那边刚传来消息，说是金融大厦那边聚集了好几百人，都是来讨要说法的。好像是一家叫什么‘鼎盛财富’的投资公司出了问题。”
林宇皱了皱眉，掐灭了手中的烟：“鼎盛财富？就是最近在电视和地铁里铺天盖地打广告那家？”
“对，就是它。”张峰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段刚刚拍摄的视频。画面里，金融大厦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横幅，有人哭喊，还有几个情绪激动的中年妇女瘫坐在地上，被周围的人搀扶着。横幅上写着“鼎盛财富还我血汗钱”“骗子公司卷款跑路”等字样。
林宇站起身，迅速做出安排：“李悦，你跟我先去现场看看情况。张峰，你联系经侦那边，把这家公司的背景资料先查一遍。苏瑶，你在队里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四十分钟后，林宇和李悦驱车赶到了金融大厦。车子还没停稳，就能听见外面嘈杂的哭喊声和咒骂声。现场比视频里看到的更加混乱，人群把大厦的正门围得水泄不通，几个保安满头大汗地挡在门口，脸上满是无助和恐惧。
林宇穿过人群，亮出证件：“各位，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林宇。大家先冷静一下，把事情说清楚，我们才能帮你们解决问题。”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抓住林宇的胳膊，眼眶通红：“警察同志，我这一辈子的积蓄啊，六十二万，全没了！他们说是什么高回报理财，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八，我本来不信的，可前三个月利息都按时给了，我就把养老的钱全投进去了！”
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哭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们家卖了房子的钱，一百二十万，是给孩子出国留学用的！现在全没了，全没了啊！我老公知道这事，血压一下子上来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呢！”
人群的情绪再次被点燃，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李悦走到那个女人的身边，轻轻扶住她的肩膀，用沉稳而温和的语气说：“大姐，您先别急，把详细情况跟我们说一下。这家公司是什么时候开始运营的？您是什么时候投的钱？”
女人抹了把眼泪，声音断断续续：“是去年秋天，我在一个理财讲座上听说的。他们租的这栋大厦一整层，装修得特别气派，墙上挂满了各种资质证书和跟领导的合影。讲课的那个讲师穿得西装革履的，说得头头是道，还拿出各种合同和担保函给我们看。我当时也犹豫了好久，可看着身边好多人都在投，利息也确实按时到账，我就……”
“我也是听了讲座！”另一个中年男人插话进来，“他们还组织我们去参观什么产业园，说是有实体项目做担保，稳赚不赔。我投了三十五万，我弟弟投了五十万，我爸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二十万。现在我们全家都不敢坐在一起吃饭，一提这事就吵架！”
林宇和李悦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样的非法集资案件，一旦爆发，受害人数之多、涉案金额之大，往往触目惊心。而最让人痛心的是，受害者中绝大多数都是普通老百姓，甚至是最脆弱的老年群体。
“公司的负责人呢？”林宇转头问门口的保安。
保安苦着脸说：“三天前就没见王总来上班了。一开始我们以为他是出差了，可昨天财务也没来，今天早上整个办公区就空了。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出事了。”
林宇快步走进大厦，坐电梯上了十八楼。鼎盛财富的办公区大门敞开，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各种宣传单页、合同复印件和破碎的水杯。墙上的资质证书还在，但稍微一摸就知道，那些所谓的“金融牌照”“信用评级证书”全都是用普通打印机打出来贴上去的。那些与领导的合影，仔细看能发现明显的PS痕迹。
办公区的里间是总经理办公室，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办公桌上还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茶，茶汤已经发霉，表面浮着一层白毛。垃圾桶里塞满了碎纸机碎掉的纸屑，张峰后来花了整整三天才把这些纸屑拼凑复原出一部分关键证据。
林宇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一张宣传单。上面用大号金色字体写着“鼎盛财富，您身边的理财专家”“年化收益率12%-24%，保本保息，安全稳健”。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理财产品，从“稳盈宝”到“富贵满堂”，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吉利。
“林队，”李悦从门外走进来，脸色很难看，“我刚才在楼下跟几个受害者聊了聊，大概统计了一下，在场的这三百多人，投资金额从几万到上百万不等。而且听他们说，还有很多老人腿脚不便来不了，有的在外地还不知道消息。保守估计，受害人数可能超过两千人。”
林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个案子，涉案金额恐怕得上亿。立刻上报局里，请求成立专案组。同时通知经侦、网安和辖区派出所，全力配合。”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那些佝偻的背影、花白的头发、颤抖的双手，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还有，”林宇转过身，目光锐利，“马上冻结这家公司所有关联账户，查清法人代表王鼎盛的真实身份和行踪。发协查通报到机场、火车站、汽车站和各个高速路口。这样的人，跑不了多远。”
回到局里已经是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专案组临时成立，办公地点设在刑侦支队的大会议室。林宇刚坐下来，张峰就抱着一摞资料跑进来。
“林队，查到了。鼎盛财富的法人代表叫王鼎盛，本名叫王德贵，湖东省人，四十三岁。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搞这种非法集资了。之前在湖东和江南两省都用过同样的手法，被当地工商部门处罚过，但因为每次都在暴雷前转移了资金，一直没有被刑事追责。这次他换了个马甲跑到厦海来，短短一年半时间，吸收的资金初步估算超过三个亿。”
“三个亿？”李悦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多不少。”张峰把银行流水单递过来，“我们调取了公司名下的对公账户，发现资金进来后，在二十四小时内就会被分散转移到几十个私人账户里，然后再通过层层转账、购买虚拟货币、地下钱庄等方式洗白。资金流向极其复杂，涉及境内外多个账户。”
林宇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一条线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被吞噬。
“通知银行，冻结所有能关联到的账户，一个都不能漏。同时联系网安大队，追踪虚拟货币的去向。”林宇揉了揉太阳穴，“另外，明天一早召开新闻发布会，向社会公布案情，提醒更多受害者及时报案。时间拖得越久，资金追回的难度就越大。”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玻璃。会议室里的灯光亮了一整夜，林宇和队员们谁都没有离开。桌上摊开的报案登记表越摞越高，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让人心酸的故事。
有个退休老教师，把积攒了三十年的工资四十八万全部投了进去，现在连买药的钱都没有了。有个刚结婚的小夫妻，把婚礼收的份子钱和父母给的买房首付凑在一起投了六十万，如今婚都快要离了。还有个孤寡老人，把唯一的住房抵押了贷款投进去，现在面临着房子被银行收走、流落街头的绝境。
凌晨三点，林宇站在窗前，看着雨夜中城市的灯火。那些灯火里，有多少人在这一夜辗转难眠？那些被骗走的钱，是多少人用一辈子汗水换来的？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鼎盛，”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不管你把钱转到哪里，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一定把你抓回来。”
身后的办公桌上，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墙上，那张资金流向图上的线条还在不断延伸，像一条条贪婪的触手，伸向看不见的黑暗深处。而林宇知道，与这些触手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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