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雨终于停了。厦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咖啡机连续工作了整整一夜,发出疲惫的嗡嗡声。
林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盯着墙上用记号笔画出的大幅资金流向图。张峰熬得双眼通红,却依然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李悦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眉头紧锁。
“有突破了。”张峰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林宇立刻走过去,其他人也围了上来。张峰指着屏幕上的一串交易记录:“鼎盛财富的对公账户一共往三十七个私人账户转了钱。我逐个追查,发现这些账户的主人分布在全国各地,大部分都是农村地区的老人或者无业人员,根本没有什么经济实力。很明显,这些都是用来洗钱的‘人头账户’。”
“这些账户的钱又去了哪里?”林宇问。
张峰切换到另一张图表:“大概百分之四十的资金,在经过三到五成的转账后,流向了境外。主要是通过地下钱庄,把钱转到香港、新加坡和开曼群岛的账户。还有百分之三十,被用来购买虚拟货币——比特币和以太坊为主。剩下百分之三十,目前还留在国内的一些账户里,但估计也正在陆续转移。”
“能冻结多少?”李悦问。
张峰苦笑了一下:“已经通知银行冻结了所有能关联到的国内账户,大概能截住七八千万。但境外的那些,需要走国际司法协助程序,最快也要几周时间。至于虚拟货币……”他摇了摇头,“交易平台很多在境外,不受国内监管,钱一旦转成比特币,追回来的可能性就很小了。”
林宇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也就是说,三个多亿里,我们最多只能追回不到三分之一?”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晨光照进来,却驱不散每个人心头的阴霾。
“王德贵呢?”林宇转向另一个侦查员,“人找到没有?”
侦查员小刘站起来,脸上带着疲惫和无奈:“查到了他的出入境记录。三天前,也就是鼎盛财富暴雷的前一天晚上,王德贵用真实身份从厦海国际机场飞往了泰国曼谷。随行的还有他的情妇,一个叫陈婉婷的女人,二十五岁,身份证显示是湖东省人。”
“泰国?”林宇皱起眉头,“他在那边有落脚点吗?”
“暂时还没查到。不过我们调取了机场的监控,王德贵在出发大厅的时候,有一个中年男子来接应他。两人在咖啡厅聊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王德贵把两个行李箱交给了那个人,自己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过了安检。”
林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把那个接应人的照片调出来,做面部识别。这个人很可能是在帮他转移资产。”
张峰已经把监控截图调了出来。画面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和王德贵握手。男人的脸被咖啡厅的柱子挡了一半,但依稀能看出轮廓。
“面部识别需要时间,”张峰说,“不过我已经把照片发给机场公安和出入境管理局了,让他们查查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出入境记录。”
林宇点点头,转身对李悦说:“走,我们再去鼎盛财富的办公区看看。昨天时间太赶,有些地方可能漏掉了。”
早上八点,金融大厦十八楼的鼎盛财富办公区已经被警戒线封锁。林宇和李悦戴好手套和鞋套,再次踏入这片狼藉的空间。
昨天的慌乱已经被初步的勘查所取代,技术科的同事在地上撒了指纹粉,一些可疑的位置被贴上了标签。林宇没有去看那些已经被翻过无数遍的文件柜和办公桌,而是径直走向了茶水间。
“林队,你找什么?”李悦跟在他身后,有些不解。
林宇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茶水间角落里的一个储物柜。柜子上了锁,但锁很普通,林宇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根别针,不到十秒钟就把锁捅开了。
柜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最底层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子。林宇把箱子搬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这是什么?”李悦凑过来。
林宇翻开第一本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快速浏览了几页,眼睛突然亮了:“这是王德贵的个人笔记。你看,上面记的不是公司业务,而是他每次‘路演’的详细记录——哪个城市、哪个酒店、来了多少人、现场签单多少金额、哪些人投了大额……”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语气越来越凝重:“湖东省,三场路演,吸金四千二百万……江南省,五场路演,吸金六千八百万……厦海市,十二场路演,吸金一亿七千万……这个王德贵,做事竟然这么细致,把每一笔‘生意’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悦接过另一本笔记本翻看,眉头渐渐皱起:“这里面还有他雇佣的‘讲师’名单,每个人的提成比例,甚至还有一套完整的话术培训体系。林队,这不像是一个普通骗子的手笔,这分明是一个有组织、有预谋的专业诈骗团伙。”
林宇点点头,把笔记本小心地装进证物袋:“这就解释了他为什么能在三个地方连续作案却不被刑事追责。每次暴雷之前,他都会提前转移资金,然后换个地方换张皮重新开始。那些工商处罚对他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他又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起来,桌面非常干净,只有几个文件夹。林宇点开一个名为“客户”的文件夹,里面赫然是一份份电子合同扫描件和客户信息表。
“这是所有受害者的名单和投资金额。”林宇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三千七百二十一个人,涉案金额三亿四千八百万。每一个人名、每一分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悦看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名单,声音变得低沉:“他为什么要保留这些东西?按理说,做这种事的,应该把所有痕迹都销毁才对。”
林宇沉思了片刻,缓缓说道:“两种可能。第一,他享受这种感觉——看着这些名字和数字,就像猎人清点自己的猎物。这是一种病态的炫耀心理。第二,这些东西是他的‘投名状’。”
“投名状?”
“你想,他一个人不可能完成这么大规模的资金转移。背后一定有一个专业的洗钱网络在帮他。而这些客户名单和资金记录,就是他跟洗钱网络谈判的筹码——如果我出了事,这些东西就是我跟你们同归于尽的底牌。”
李悦恍然大悟:“所以他不敢销毁,也不敢带走。带在身边怕被抓时成为证据,销毁又怕失去保护自己的筹码。所以只能藏在公里里,藏在最不起眼的茶水间储物柜里。”
“对。”林宇把笔记本电脑也装进证物袋,“这些东西,就是我们破案的关键。”
回到局里已经是中午,林宇还没来得及吃饭,张峰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林队,面部识别有结果了!那个在机场接应王德贵的人,叫赵国强,四十五岁,厦海本地人。此人有前科,十年前因为非法经营被判过三年有期徒刑。出狱后开了一家外贸公司,但实际上一直在做地下钱庄的生意。”
“地下钱庄?”林宇的眼睛亮了。
“对。而且我们有理由怀疑,王德贵那三个多亿的资金,有很大一部分是通过赵国强的渠道转出去的。我查了赵国强的通话记录,在王德贵跑路前的三个月里,两人通话频率极高,平均每天三到五次。”
林宇立刻做出部署:“盯住赵国强。他现在是我们能找到王德贵的关键。另外,把赵国强名下所有账户、房产、车辆全部冻结,断了他的资金链,逼他露出马脚。”
下午三点,张峰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林队,赵国强动了!他刚从家里出来,开车往机场方向去了。我们要不要跟?”
“跟!但不要打草惊蛇。多派几辆车交替跟踪,我倒要看看,他是要去接谁。”
四十分钟后,跟踪小组传来消息:赵国强把车停在了机场停车场,然后走进了国际到达大厅。他站在出口处,不时看手表,明显是在等人。
下午四点二十分,从曼谷飞来的航班准时降落。三十分钟后,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推着行李车从到达通道走了出来。赵国强立刻迎上去,两人握手拥抱,看起来关系十分亲密。
尽管男人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林宇还是从身形和走路的姿态上认出了他。
“王德贵。”林宇对着对讲机低声说,“行动。”
埋伏在周围的便衣警察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王德贵看到突然出现的人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转身想跑,却被两个刑警一把按在地上。
“王德贵,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林宇蹲下身,看着那张满是惊恐的脸,“你以为跑到泰国就安全了?三亿多人的血汗钱,你花得安心吗?”
王德贵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而站在一旁的赵国强,此刻也是面如死灰,双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押解王德贵回局里的路上,林宇接到了李悦的电话。
“林队,刚才又来了十几个报案人。其中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把自己住的房子卖了,加上一辈子的积蓄,一共投了两百万。现在房子没了,钱也没了,老伴气得脑溢血住院了。她说,她不想活了……”
林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垂头丧气的王德贵,一字一句地说:“你放心,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车窗外的厦海市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如常。但林宇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还有无数个破碎的家庭在等着一个交代。而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个案子的每一个环节都查得水落石出,把每一个犯罪的人都绳之以法。
追回资金的路还很长,但至少,他们已经抓住了最关键的那条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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