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发出刺眼的光芒,将房间照得无处遁形。王德贵坐在铁椅子上,手铐在金属扶手上偶尔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脸色已经从机场抓捕时的惨白恢复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飘忽不定,不敢与对面的人对视。
林宇坐在审讯桌的对面,面前摊开着从茶水间找到的那几本笔记本的复印件。李悦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 quietly观察着王德贵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王德贵,或者我应该叫你王德贵?”林宇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你在湖东省用的名字是王建国,在江南省用的是王富成,到了厦海又变成了王鼎盛。名字换得挺勤快啊。”
王德贵没有说话,只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林宇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你笔记本上记得很清楚,湖东省三场路演,吸金四千二百万;江南省五场路演,吸金六千八百万;厦海市十二场路演,吸金一亿七千万。合计两亿八千万,但我们在你电脑里找到的客户名单显示,总额是三亿四千八百万。那六千八百万的差额,去哪了?”
王德贵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依然沉默。
李悦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王德贵,你知道那些投钱给你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吗?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卖了房子投了两百万,现在老伴脑溢血住在医院里,她说她不想活了。还有个刚结婚的年轻人,六十万首付款没了,老婆要跟他离婚。你也有父母吧?你也有孩子吧?”
王德贵的眼皮跳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把脸转向一边。
林宇和李悦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悦微微点头,示意她已经捕捉到了王德贵的心理波动——他不是没有愧疚,而是恐惧压过了愧疚。
“你不说也没关系,”林宇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你雇佣的那些‘讲师’,名单都在这里。刘志强、陈浩南、王美琴……一共十二个人。他们的提成比例你也记得很清楚——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不等。这些人现在在哪里,我们一个一个去抓,总能问出来。但如果你主动交代,算你有立功表现。”
王德贵的眼睛终于看向了林宇,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能喝口水吗?”
李悦起身,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王德贵双手捧起杯子,水面上荡起细密的波纹——他的手在抖。
喝了几口水之后,王德贵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们想让我说什么?”
“从头说,”林宇靠在椅背上,“你的团伙是怎么组织起来的,每个人负责什么,钱是怎么分的,又是怎么转移出去的。”
王德贵沉默了片刻,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垮了下来。
“最开始,就是我自己。”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在老家开过一家投资咨询公司,就是帮人介绍理财产品,赚点中介费。后来我发现,那些理财产品其实都是骗人的,但老百姓根本分辨不出来。他们只看到收益率高,就把钱往里砸。”
“所以你决定自己干?”林宇问。
“一开始不是骗,是真的想做。”王德贵苦笑了一下,“我在湖东注册了一家公司,找了几个人帮我拉客户,承诺百分之十五的收益。前几个月利息都按时给了,客户越来越多,投进来的钱也越来越多。但问题是,我根本没有真正能产生百分之十五收益的项目,只能拿后面人的钱补前面人的利息。拆东墙补西墙,这个道理我懂,但停不下来了。”
“庞氏骗局。”李悦说。
王德贵点点头:“到后来,窟窿越来越大,我知道迟早会爆。第一次在湖东爆雷之前,我手里已经积攒了四千多万的资金缺口。那时候我害怕极了,连夜跑到了江南省。”
“但你并没有收手,而是换了个名字重新开始了。”林宇的声音里带着冷意。
“我……我需要钱。”王德贵低下头,“而且我发现,只要换个地方,换个公司名字,再把包装做得漂亮一点,就没人认识我。那些工商处罚,交几万块钱罚款就了事了,根本没人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李悦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同时问道:“你刚才说‘包装做得漂亮一点’,具体是怎么做的?”
王德贵抬起头,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雇了一个团队。有专门写宣传文案的,有设计网站和宣传册的,还有几个形象好、口才好的讲师。讲师最重要,他们要在台上让几百个人相信,把钱交给我是最明智的决定。”
“讲师的话术是你设计的?”林宇问。
“大部分是我总结的,也有一些是从别的公司学来的。”王德贵说,“核心就几点:第一,包装公司形象——租最贵的写字楼,装修得气派,墙上挂满假资质和假合影;第二,制造紧迫感——名额有限,错过这波就没有了;第三,利用从众心理——安排托儿现场签单,制造抢购的假象;第四,小恩小惠——前三个月利息准时到账,让客户放松警惕。”
林宇把一张打印好的照片推到王德贵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吧?”
照片上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是之前在机场接应王德贵的赵国强。王德贵看到照片,脸色微微一变,但还是点了点头:“认识。赵国强。”
“他负责什么?”
王德贵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利弊。李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犹豫,轻声说:“王德贵,赵国强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你替他隐瞒没有任何意义。”
王德贵咬了咬牙:“他负责帮我转移资金。那些客户投进来的钱,不能直接留在公司账上,那样太容易被查到。赵国强有地下钱庄的渠道,通过他的通道,钱可以转到境外,或者换成虚拟货币。”
“他怎么收费?”
“一般是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看金额大小和转移的复杂程度。”
林宇和李悦再次对视了一眼。这个比例相当高,意味着光赵国强一个人,就从这起案件中牟取了两三千万的利益。
“除了赵国强,还有谁帮你处理资金?”林宇追问。
王德贵报出了几个名字和公司名称,张峰在隔壁的监控室里一一记录下来,立刻开始查询这些人的信息。
审讯进行了将近四个小时。当林宇和李悦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张峰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名单。
“根据王德贵交代的线索,我已经初步梳理出了这个诈骗团伙的组织架构。”张峰把名单贴在白板上,用记号笔画出关系图。
白板上被分成了几个层级。最顶端是王德贵,他是整个团伙的核心和决策者。下面分成了三条线:
第一条线是“营销线”,由十二名讲师和二十多名业务员组成。讲师负责在各地举办理财讲座,现场演讲和鼓动;业务员负责前期推广、邀约客户和后续跟进。这条线的负责人是一个叫刘志强的人,四十一岁,有传销组织的工作经验,擅长煽动性演讲。
第二条线是“包装线”,负责公司的形象包装和虚假宣传。包括网站设计、宣传册制作、假资质证书伪造、假合影PS等。这条线的负责人叫陈浩南,三十五岁,原本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设计师。
第三条线是“资金线”,负责将吸收来的资金进行转移和洗白。核心人物就是赵国强,他通过地下钱庄、虚拟货币交易、跨境转账等多种手段,将资金层层转移,最终流向境外的秘密账户。
“这个架构已经很成熟了,”林宇盯着白板说,“王德贵在三个省连续作案,每一次都用了同样的模式。这说明他背后有一个完整的团队在支持他,而且这个团队的核心成员是相对固定的。”
张峰点点头:“我查了一下,刘志强和陈浩南都跟着王德贵从湖东到了江南,又从江南到了厦海。他们三个是铁三角。”
“刘志强和陈浩南现在在哪里?”林宇问。
张峰调出查询结果:“刘志强三天前飞去了柬埔寨,用的也是真实身份。陈浩南还在国内,最后的活动轨迹是在广深市,三天前入住了当地一家酒店,至今没有退房记录。”
“陈浩南可能还不知道王德贵已经落网了。”李悦分析道,“从他的行为模式来看,他应该是在等王德贵的下一步指示。”
林宇当机立断:“立刻联系广深市公安局,请求协助抓捕陈浩南。至于刘志强,他跑到了柬埔寨,情况比较复杂,先申请国际刑警组织协助,同时查清楚他在柬埔寨的具体落脚点。”
安排完抓捕任务,林宇又转向张峰:“王德贵交代的那些资金转移渠道,你查得怎么样了?”
张峰调出电脑上的资金追踪图:“赵国强用的地下钱庄网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他不仅仅是为王德贵服务,同时还在为至少其他三个非法集资团伙洗钱。我查到了几个关键的‘钱骡’账户,这些账户在短短半年内,过手的资金超过十个亿。”
“十个亿?”李悦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多不少。”张峰的表情很凝重,“这些地下钱庄就像城市的暗渠,表面上看不到,但底下流淌着巨量的黑钱。我们冻结了赵国强的账户,只是切断了其中一条支流,主干道还在正常运转。”
林宇沉思了片刻,说:“赵国强是关键节点。他手里一定掌握着更多地下钱庄网络的线索。明天我来审他,争取从他嘴里撬出更多东西。”
这时候,苏瑶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她平时主要负责法医工作,但这几天也被临时抽调来协助经侦案件的证据整理。
“林队,技术科那边把王德贵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里的数据全部提取出来了。”苏瑶把报告递过来,“除了客户名单和资金记录之外,还有几个加密文件夹。技术科花了一整天时间才破解开。”
“里面是什么?”林宇接过报告。
“是王德贵跟刘志强、陈浩南、赵国强等人的通讯记录备份,还有一些录音文件。”苏瑶翻开报告,“其中有一段录音特别有意思,是王德贵在厦海市第一场路演之前,给全体讲师做的内部培训。”
林宇点开了苏瑶递过来的平板电脑,录音播放出来,王德贵的声音清晰可辨,跟审讯时那个唯唯诺诺的男人判若两人:
“记住,你们上台之后,就不是你们自己了。你们是鼎盛财富的金牌理财师,是帮助老百姓实现财富梦想的引路人。你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手势,都要传递出一个信息——靠谱!什么叫靠谱?就是你站在台上,下面的老头老太太就觉得,把钱交给你,比存在银行还安全……”
录音还在继续,但林宇已经关掉了。他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把这段录音保存好,”他说,“将来在法庭上,这是最有力的证据。”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但刑侦支队的大楼里依然灯火通明。林宇走到窗边,看着对面居民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那些灯光下,有多少人正在为失去的积蓄而彻夜难眠?
他转过身,对张峰说:“明天一早,把所有受害者的信息按区域分类,通知辖区派出所逐一上门走访。一方面安抚情绪,另一方面把案件的进展告诉他们——人抓到了,钱在追,给他们一点希望。”
“明白。”
林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他拍了拍张峰的肩膀:“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队员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但林宇没有走。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打开了资金流向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知道,这张网的尽头,还连着更多不为人知的黑暗。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张网彻底撕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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