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厦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里，赵国强已经被带了进来。与王德贵不同，这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显得镇定得多。他坐在铁椅子上，甚至还向看守要了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林宇推门进来的时候，赵国强正打量着审讯室的环境，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看到林宇，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一个生意伙伴打招呼。
“林队长，久仰大名。”赵国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商场上练就的圆滑，“昨晚在机场那一下，你们动作挺利索的。”
林宇没有接他的话茬，径直坐到对面，把一摞银行流水单拍在桌上。李悦跟在后面， quietly坐到林宇旁边，打开录音设备。
“赵国强，你认识王德贵多久了？”林宇开门见山。
“王德贵？”赵国强推了推眼镜，“哦，你说王总啊。认识大概一年多吧，通过朋友介绍的生意伙伴。”
“什么生意？”
“就是正常的资金往来嘛。他公司有资金需求，我帮他做一些跨境结算的业务。合法的，都是正规渠道。”
林宇冷笑了一声：“正规渠道？王德贵的三亿四千八百万，通过你的地下钱庄转到境外，你抽取百分之八到十二的手续费。这叫正规渠道？”
赵国强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林队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做的是外贸生意，帮客户做跨境支付结算，都是有正规合同和发票的。至于王总的资金来源是否合法，那是他的问题，我不可能每一笔钱都去查来源吧？”
李悦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赵国强，你在十年前就因为非法经营罪被判过三年有期徒刑。出狱后注册了一家外贸公司，但实际上这家公司几乎没有真实的贸易业务。我们查了你公司近三年的海关数据和税务记录，进出口额几乎为零，但公司账户的资金流水却高达十几个亿。一个没有贸易实体的外贸公司，哪来这么多资金流动？”
赵国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林宇趁热打铁：“你以为把资金层层转账、通过人头账户过一下就能洗白？我们技术科的同事已经追踪到了至少六层转账路径。从王德贵的对公账户，到三十七个‘人头账户’，再到你的地下钱庄中转账户，然后通过虚拟货币交易平台转换成比特币，最后汇入境外的一个匿名钱包地址。这条链路上每一个节点的交易记录，我们都已经固定了证据。”
林宇把一张打印出来的资金流向图推到赵国强面前。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出了每一笔资金的转移路径，清晰得像是赵国强自己画的流程图。
赵国强盯着那张图，沉默了足足三分钟。他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击桌面，频率越来越快。
“赵国强，”李悦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你现在面临的是两个选择。第一，继续顽抗，把所有的罪都扛下来。非法经营罪，加上洗钱罪，涉案金额三个多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更重。第二，配合我们，把你掌握的所有地下钱庄网络交代清楚。这不仅关系到你的量刑，也关系到你能不能争取到立功表现。”
赵国强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翕动着，似乎在跟自己做什么激烈的心理斗争。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我如果说出来，能减多少？”
林宇和李悦交换了一个眼神。林宇说：“这要看你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信息。如果你的交代能帮助我们打掉整个地下钱庄网络，追回更多赃款，法庭会考虑从轻处罚。”
赵国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神里的圆滑和镇定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认命。
“你们想知道什么？”
“全部。”林宇说，“从你最早跟王德贵合作开始，到你经手的每一笔非法资金转移，再到你背后那个地下钱庄网络的完整架构。”
赵国强开始交代。起初还有些保留，但在林宇不断抛出已经掌握的证据之后，他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原来，赵国强只是这个地下钱庄网络在厦海市的一个“节点”。这个网络覆盖了全国十多个省市，甚至延伸到东南亚和香港地区。网络的顶层是一个代号叫“老钟”的人，真名不详，据说常年在香港和新加坡之间活动。老钟手下有十几个像赵国强这样的区域代理人，每个代理人负责一个地区的资金收集和转移业务。
“老钟从来不跟我们直接见面，”赵国强说，“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加密通讯软件传达的。资金转移的路径也是他指定的，我们只负责执行。每完成一笔转移，我们抽取百分之五的佣金，剩下的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七交给上一层。”
“你跟老钟怎么联系？”林宇问。
赵国强报出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的账号。张峰在隔壁监控室里立刻开始追踪，但很快皱起了眉头——这个账号在赵国强被抓后就再也没有登录过，显然“老钟”已经得到了消息。
“除了王德贵，你还帮哪些团伙洗过钱？”林宇追问。
赵国强犹豫了一下，报出了四个名字。张峰一一记录下来，其中一个名字让林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鑫瑞投资”，这是厦海市另一家正在运营的理财公司，规模比鼎盛财富还要大。
“鑫瑞投资的情况你了解多少？”林宇问。
赵国强摇摇头：“我只负责帮他们转移资金，具体的业务我不清楚。但据我所知，他们的模式跟鼎盛财富差不多，都是高高息理财吸收公众存款。而且他们的胃口更大，在我这边经手的资金，至少有五个亿。”
林宇的脸色变得非常凝重。这意味着，如果鑫瑞投资也暴雷，受害者的数量和金额将远超鼎盛财富。
“立刻把这条线索报给经侦大队，”林宇对张峰说，“让他们马上对鑫瑞投资展开调查，如果确实存在非法集资行为，必须在暴雷之前采取措施。”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赵国强交代了大量关于地下钱庄网络的运作细节，包括人头账户的名单、资金转移的具体操作流程、虚拟货币交易平台的账户信息等等。这些信息对于追回已经被转移的赃款至关重要。
中午十二点，林宇从审讯室出来，张峰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林队，广深那边传来消息，陈浩南抓到了！”
“这么快？”
张峰点点头：“广深市公安局接到我们的协查请求后，立刻派人去了陈浩南入住的酒店。这家伙还挺警惕的，看到警察来了，想从消防通道逃跑，结果被堵了个正着。在他房间里搜出了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块移动硬盘，里面存着大量伪造资质证书的模板和PS照片的原始文件。”
“人什么时候能押回来？”
“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晚上能到。”
林宇松了一口气。陈浩南是包装线的负责人，他的落网意味着这个诈骗团伙的“形象工程”被彻底摧毁。那些虚假的资质证书和PS照片，将成为法庭上的铁证。
下午两点，林宇召集专案组开会。会议室的白板上，资金流向图已经被更新了好几个版本，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几乎占满了整块白板。
“根据赵国强交代的线索，我们目前已经追踪到了王德贵转移到境外的部分资金。”张峰指着白板上的一条红线说，“大概有八千万资金通过虚拟货币交易平台流向了三个比特币钱包地址。我们联系了其中一家交易平台，对方配合我们冻结了相关账户。虽然比特币已经转移走了大部分，但还是截住了大约两千万等值的比特币。”
“两千万？”林宇皱了皱眉，“剩下六千万呢？”
张峰摇摇头：“已经通过多次混币交易被打散了，追踪难度极大。不过好消息是，我们通过赵国强提供的人头账户信息，又冻结了大约五千万还留在国内账户里的资金。加上之前冻结的七八千万，目前我们能追回的资金总额大概在一亿五千万左右。”
“一亿五千万，加上那两千万比特币，就是一亿七千万。”李悦在笔记本上计算着，“总涉案金额三亿四千八百万，追回率接近百分之五十。”
“还不够。”林宇说，“王德贵手里应该还掌握着一部分资金的去向。下午继续审他，争取把他境外账户的信息也挖出来。”
这时候，苏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队，技术科那边有新的发现。王德贵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里，还有一个隐藏分区，技术科费了好大劲才破解开。里面存着几个境外银行的账户信息，开户行分别在新加坡和开曼群岛。”
林宇接过文件，眼睛一亮：“余额多少？”
“新加坡的账户大约有三千万人民币，开曼群岛的账户大约有八千万人民币。合计一亿一千万。”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加上这一亿一千万，追回的资金总额将达到两亿八千万，追回率超过百分之八十。
“但有一个问题，”苏瑶继续说，“这些境外账户的资金需要走国际司法协助程序才能冻结和追回。新加坡那边还好，我们跟他们的执法合作比较顺畅。但开曼群岛的情况比较复杂，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林宇沉思了片刻，说：“两条腿走路。一方面，立刻通过公安部向新加坡和开曼群岛发出司法协助请求，要求冻结这两个账户。另一方面，让王德贵签署授权书，自愿将境外账户的资金转回国内。如果他配合，可以在量刑时予以考虑。”
“他会配合吗？”李悦问。
林宇嘴角微微上扬：“他会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钱留在境外他也花不了。与其被冻结在那里，不如主动交出来换一个从轻处罚的机会。”
下午四点，林宇再次提审王德贵。当他把境外账户的详细信息摆在王德贵面前时，王德贵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以为藏在开曼群岛就没人查得到？”林宇盯着他的眼睛，“王德贵，你的笔记本、电脑、手机，我们全部都提取了数据。你所有的秘密，在我们面前都是透明的。”
王德贵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我配合，”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全都配合。那些钱，我愿意全部交出来。林队长，我能不能……能不能见见我爸妈？”
林宇看着这个曾经在台上侃侃而谈、骗取了几千人血汗钱的骗子，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无助。他没有同情，但也没有鄙夷，只是平静地说：“等案件审理结束后，会安排你见家属的。现在，先把授权书签了。”
王德贵颤抖着手，在授权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了金黄色。林宇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统计报告：“林队，初步统计，我们已经追回和冻结的资金总额达到了两亿九千万。加上王德贵境外账户的一亿一千万，总共三亿出头。还有大约四千万，目前还在追查中。”
“四千万也要追，一分钱都不能少。”林宇说，“那是几百个家庭的血汗钱。”
“明白。”张峰点点头，“对了，经侦那边传来消息，他们已经对鑫瑞投资展开了调查。初步发现，这家公司确实存在非法集资的嫌疑，涉案金额可能超过五个亿。经侦大队已经准备立案了。”
林宇叹了口气：“又是一个定时炸弹。让经侦那边抓紧办，争取在暴雷之前控制住局面，减少受害者的损失。”
他转过身，看着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审讯室。王德贵在里面，赵国强在里面，很快陈浩南也会被关进去。但林宇知道，这还远远不够。那个代号“老钟”的地下钱庄幕后黑手还逍遥法外，鑫瑞投资的非法集资还在继续，还有无数个像王德贵一样的骗子，正在这座城市的不同角落里，编织着下一个骗局。
“路还很长啊。”林宇轻声说。
张峰难得地没有开玩笑，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窗外的夕阳。
“但是，”林宇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至少这一次，我们帮那些受害者挽回了大部分损失。两亿九千万，那是多少人的养老钱、救命钱、孩子的学费……能追回来，就值了。”
他拍了拍张峰的肩膀：“走，去吃口饭。晚上还要整理材料，明天一早要向局里汇报。”
两人并肩走过长长的走廊，身后是审讯室里隐隐约约的灯光，身前是大楼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在这座繁华都市的光影之间，正义的脚步从未停歇。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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