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厦海市公安局的大礼堂被临时改造成了退赃大会的现场。早晨八点刚过,礼堂外面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拄着拐杖的残疾人,还有从外地连夜坐火车赶来的农民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期待,有的人手里紧紧攥着合同复印件,有的人互相搀扶着,小声交谈着什么。
“听说能追回来八成,是真的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拉着前面人的袖子问。
“公安局打电话通知的,说是今天来现场办理退款登记。具体能退多少,得看核实的金额。”前面的中年男人转过身来,眼眶有些红,“我投了三十五万,本来以为全没了。上周警察上门来走访,告诉我人抓到了,钱在追,我当时就哭了。”
“我也是,”旁边一个女人插话进来,“我老公知道钱没了的时候,气得住了院。昨天出院,听说钱追回来了大半,他又哭了。这回是高兴的。”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礼堂里面,林宇和专案组的成员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舞台上摆着十几台电脑,张峰带着技术团队正在做最后的系统调试。退赃登记将全部通过电脑完成,核验身份信息、确认投资金额、签署退款协议,一站式办理。
“林队,外面来了至少上千人。”李悦从门口走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担忧,“我们的系统能承受得住吗?”
张峰拍了拍电脑屏幕:“放心,我做了压力测试,同时处理五百个请求都没问题。而且我们分了十个窗口,每个窗口配一台电脑和一个工作人员,速度应该不慢。”
林宇点点头,转身对苏瑶说:“你带几个人维持好现场的秩序,让排队的人分批进来,不要造成拥挤。”
苏瑶应了一声,快步走向门口。
上午九点,退赃大会正式开始。第一批受害者走进礼堂,按照指引在十个窗口前排好队。林宇站在舞台一侧,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第一个走到窗口前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正是之前李悦提到的那位卖了房子投了两百万的孙秀英老人。她的老伴坐在轮椅上,被儿子推着跟在后面。
“孙秀英阿姨,对吗?”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核对着身份证和合同信息,“您一共投资了两百零三万元,经过核实,可以退回一百八十三万元。这是退款协议,您看一下。”
孙秀英接过协议,手抖得厉害,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站在旁边的儿子替她签了字,握着工作人员的手说:“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我妈这一关总算过去了,我爸的病情也稳定了。要不是你们把钱追回来,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林宇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孙秀英的肩膀:“阿姨,钱回来了,日子就能继续过。以后千万别信那些高息理财了,存银行虽然利息低,但安全。”
孙秀英抹着眼泪,使劲点头:“不投了,再也不投了。警察同志,你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
林宇摇摇头:“这是我们该做的。”
一个接一个的受害者办完了退款登记,走出礼堂的时候,很多人都在哭。但那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释然的、感激的泪水。
中午十二点,张峰统计了一下:“已经办理了六百二十三人,退款总额一亿两千万。按照这个速度,今天能全部办完。”
林宇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他看了一眼手机,上面有一条来自经侦大队的消息——鑫瑞投资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
下午两点,退赃大会还在继续,林宇已经赶到了经侦大队的会议室。经侦大队长马建国正等着他,桌上摊着一厚摞调查材料。
“林队,你们提供的那条线索太及时了。”马建国的脸色很严肃,“我们对鑫瑞投资进行了秘密调查,发现这家公司的非法集资规模比鼎盛财富还要大得多。”
“具体多少?”林宇问。
马建国翻开一份统计表:“初步估算,涉案金额超过八个亿,受害人数超过六千人。而且他们已经开始出现兑付困难,上个月就有客户反映利息没有按时到账。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最多再有两三个月,这个盘子就要彻底崩了。”
林宇倒吸了一口凉气。八个亿,六千人,如果暴雷,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马建国说:“我们已经向检察院申请了对鑫瑞投资主要负责人采取强制措施。今天晚上统一行动,同时冻结公司所有账户。争取在暴雷之前把局面控制住,最大限度减少受害者的损失。”
“需要刑侦配合吗?”
“需要。”马建国点点头,“据我们调查,鑫瑞投资背后也有一条洗钱链条,很可能跟你们之前查的那个地下钱庄网络有关。我们需要你们的技术支持,追踪资金流向。”
林宇毫不犹豫地说:“没问题。张峰和整个技术团队都归你调遣。”
当天晚上八点,厦海市公安局再次展开大规模行动。经侦、刑侦、网安、辖区派出所联合出动,对鑫瑞投资的总部及其关联的十七个分支机构同时进行查封。
林宇带着刑侦支队的队员们在总部大楼外待命。透过落地窗,他能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整理文件。当警察冲进去的时候,里面一片慌乱,有人试图销毁文件,有人想从后门逃跑,但所有出口都已经被封锁。
行动持续了三个小时。鑫瑞投资的主要负责人全部落网,公司账户被冻结,涉案文件、电脑、服务器被全部扣押。
凌晨一点,林宇回到局里,张峰正在技术室里分析从鑫瑞投资缴获的数据。
“林队,你猜我发现了什么?”张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愤怒,也有无奈。
“什么?”
张峰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显示着一份名单:“这是鑫瑞投资的客户名单。我初步比对了一下,发现至少有三百个人,同时在鼎盛财富和鑫瑞投资都投了钱。也就是说,这些人刚被王德贵骗了一次,又被鑫瑞投资骗了一次。”
林宇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在退赃大会上哭泣的面孔,想起那些把一辈子的积蓄交给骗子的老人。他们不是不聪明,只是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明天一早,”林宇的声音有些沙哑,“让辖区派出所再次上门走访,把这三百个人的名单单独列出来,重点提醒。不能再让他们被骗第三次了。”
一个月后,厦海市政府召开了全市金融市场整顿工作会议。市公安局、市金融办、市市场监管局、人民银行厦海市中心支行等多家单位共同出席。林宇作为警方代表,在会上做了专题报告。
“过去两个月,我市公安机关共破获非法集资案件七起,抓获犯罪嫌疑人二十三名,追回赃款四亿六千万元,为近万名受害群众挽回了经济损失。”林宇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但是,这仅仅是冰山一角。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目前全市还有至少十几家理财公司存在非法集资的嫌疑,涉及金额可能超过五十亿元。”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林宇继续说:“这些非法集资公司的套路大同小异——高息诱惑、虚假宣传、借新还旧。但为什么总有老百姓上当?一方面是因为骗子的手段越来越高明,包装越来越精致;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我们的金融监管还存在漏洞,老百姓的金融素养还有待提高。”
市金融办的负责人接过话头:“林队长说得对。下一步,我们将联合各部门开展为期三个月的金融市场专项整治行动。一是全面排查全市所有理财类公司,对存在非法集资嫌疑的坚决取缔;二是建立非法集资预警平台,对异常资金流动进行实时监控;三是加大宣传力度,提高老百姓的风险防范意识。”
会议结束后,林宇走出市政府大楼,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厦海的六月已经接近尾声,天气开始变得炎热起来,但空气里的潮湿沉闷已经消散了不少。
张峰开车来接他,车里放着轻松的音乐。
“林队,王德贵的案子已经移送检察院了。检察院那边说,证据链很完整,预计很快就能提起公诉。”张峰一边开车一边说,“对了,刘志强也在柬埔寨被抓到了,国际刑警组织把人移交给我们的手续正在办理中。”
“赵国强呢?”
“他的案子也快结了。他交代的那个‘老钟’,我们还在追查,但这个人太狡猾了,用的都是假身份,加密通讯的账号也是一个接一个地换。不过网安大队那边说,已经锁定了一些线索,估计很快就能有突破。”
林宇点点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疲惫不堪,但心里却有一种难得的踏实感。
车子经过金融大厦的时候,林宇睁开了眼睛。大厦的外墙上,鼎盛财富的巨幅广告牌已经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公益广告——“警惕高息诱惑,远离非法集资”。
大厦前面的广场上,几个老人正在散步聊天,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平静而安详。
“林队,你说那些被骗的人,以后还会再上当吗?”张峰忽然问。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说:“大部分人会的教训是深刻的,应该会长记性。但也有些人,好了伤疤忘了疼,下次遇到更高的利息诱惑,可能还会心动。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骗子抓干净,把钱追回来,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张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过金融大厦,拐进了厦海市最繁华的商业街。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行人如织,一切看起来那么繁荣、那么正常。但林宇知道,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依然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风险和陷阱。
他的工作,就是把这些风险和陷阱,一个一个地找出来,清除掉。
哪怕这条路很长,哪怕永远也走不到尽头。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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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卷:儿童拐卖追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