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长途客运总站,和白天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候车大厅的灯灭了大半,只有安检口和售票窗口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几个等夜班车的旅客歪在塑料椅上打瞌睡,行李箱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清洁工推着拖把从这头走到那头,水渍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暗色的痕迹。
林宇和张峰赶到的时候,客运站的夜班值班经理老吴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到警察深夜上门,老吴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警察同志,出什么事了?”老吴连忙站起来。
林宇亮出证件:“今天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之间,车站的监控录像能调出来吗?我们追查一个嫌疑人的行踪。”
“能能能,”老吴忙不迭地点头,领着他们往监控室走,“监控室二四四小时有人值班,想看哪段时间都行。”
监控室在售票大厅的二楼,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摆着六台显示器,墙上贴着车站各区域的监控点位图。值班的保安小马正打着哈欠,看到经理带人进来,立刻坐直了身子。
“调出今天下午五点以后,车站广场、售票大厅、候车厅和发车区的所有监控。”张峰一进门就直奔主题,把装着嫌疑人照片的U盘递给小马,“重点留意这个戴白色棒球帽、蓝色口罩、拖着红色拉杆箱的女人。”
小马接过U盘,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六块屏幕同时开始回放不同角度的监控画面,时间轴从下午五点开始滚动。
林宇站在屏幕前,目光如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画面里的行人像蚂蚁一样匆匆而过,一个又一个,相似的面孔,相似的行李,相似的步伐。
“停!”林宇突然出声。
小马立刻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售票大厅的一个角落——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一分,一个女人正站在三号售票窗口前。白色棒球帽,蓝色口罩,红色拉杆箱,怀里还抱着一个用外套盖住的孩子。
“放大。”林宇说。
画面被放大后,能清晰地看到女人怀里孩子的脚上穿着一双粉色凉鞋,和赵丽华描述的完全一致。孩子的脸被一件大人的外套遮住了,但从露出来的小辫子来看,正是李若彤。
“就是她。”张峰的声音有些激动,“她买了去哪里的票?”
小马切换到售票窗口的正面监控,调整角度后,能看到女人正从窗口接过一张车票。张峰立刻调出售票系统的后台记录,根据时间、窗口号和购票金额,迅速锁定了这笔交易。
“一张去江城市的车票,硬座,票价一百八十七元。发车时间,下午五点五十分。”张峰念出查询结果,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林队,这趟车已经开了六个多小时了。江城距离厦海大约七百公里,按照大巴的速度,现在应该已经走了过半的路程。”
林宇看了一眼手表,凌晨零点二十分。“大巴几点能到江城?”
“正常行驶的话,大约凌晨三点左右。”张峰快速计算着。
“立刻联系江城警方,请求协助拦截。”林宇当机立断,“把嫌疑人的照片、被拐儿童的照片、车次信息都发过去。同时查一下这趟大巴的实时位置,看能不能让司机配合。”
张峰已经开始打电话了。林宇转过身,对老吴说:“吴经理,我们需要这趟大巴的详细信息,包括车牌号、司机姓名和联系电话。”
老吴二话不说,翻出了当天的发车记录。大巴的车牌号是厦A·7842B,司机姓孙,手机号码也一并找到了。
张峰拨通了孙师傅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颠簸的噪音,孙师傅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是在开车。
“孙师傅,我是厦海市公安局的,你现在开到哪了?”
“啊?公安局?”孙师傅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我在沪瑞高速上,刚过樟树服务区,还有大概三个小时到江城。怎么了?”
“你车上有一个戴白色棒球帽、蓝色口罩的女人,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孩,你注意过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孙师傅说:“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在厦海站上车的,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小孩一直睡觉,也没哭没闹的。警察同志,这人犯了什么事?”
“你听我说,那个小孩是被拐卖的。你现在不要打草惊蛇,继续正常开车。我们已经联系了江城警方,他们会在车站等你。你配合一下,到站之后不要开门,等警察上去处理。”
孙师傅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明……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挂断电话后,张峰又拨通了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电话。接电话的是值班民警小郑,听完情况后,他立刻表示会向领导汇报,并安排警力在客运站布控。
“林队,江城那边已经答应了,会派人在车站等着。我们怎么办?”张峰问。
林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做了一个决定:“我们连夜赶过去。七百公里,开车走高速,天亮之前能到。”
“现在走?”张峰有些犹豫,“要不要叫李悦和苏瑶一起?”
“李悦留下来,继续安抚家属,同时查一下这个嫌疑人有没有其他同伙。苏瑶待命,随时准备支援。就我们两个去。”林宇说着已经往外走了。
凌晨的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林宇开车,张峰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不时刷新着与江城警方沟通的消息。
“林队,江城那边来消息了,他们已经派了八个人在客运站蹲守,每个出口都有人。孙师傅那边也保持着联系,说车上的女人一直没什么异常,小孩也一直在睡。”
林宇点点头,目光注视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个女人是单干还是有组织的?”
张峰想了想:“从监控上看,她下手很干脆,没有犹豫,像是老手。而且她选择了长途大巴作为逃跑工具,说明她可能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我倾向于认为她背后有一个拐卖网络。”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宇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如果她是惯犯,那彤彤可能不是第一个被她拐走的孩子,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们必须从她嘴里撬出整个链条。”
车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旁边驶过,带起一阵轰鸣。张峰打了个哈欠,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你睡一会儿,”林宇说,“到了我叫你。”
“睡不着。”张峰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林队,你说彤彤现在怎么样了?她会不会害怕?”
林宇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了监控里那个被外套盖住的小女孩,想起她在公园荡秋千的照片,想起她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会没事的。”林宇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能把她带回来了。”
凌晨两点四十分,林宇的手机响了。是江城警方打来的。
“林队长,大巴已经到了江城客运站。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住了嫌疑人,孩子也找到了。小孩状态还可以,就是有点受惊,哭了一会儿,我们给她买了点吃的,现在不哭了。”
林宇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太好了。那个女人呢?”
“已经带回局里了。她一开始不承认,说孩子是她自己的。但拿不出任何身份证明,说话也前言不搭后语。我们查了她的随身物品,发现了几样东西——两包安眠药粉,已经用了大半包;还有一张手写的‘话术单’,上面列着怎么哄小孩、怎么应付盘问的内容。”
“安眠药粉?”林宇的声音陡然变冷。
“对。我们在小孩的衣服上检测到了药物残留。那个女人应该是把药粉掺在饮料或者食物里,让孩子喝下去之后昏睡,这样在车上就不会哭闹,也不会引起其他乘客的注意。”
林宇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一个三岁的孩子,被人灌了安眠药,被陌生人抱走,被带上长途汽车,被运往几百公里外的陌生城市。他不知道彤彤醒来的时候经历了怎样的恐惧,也不敢去想。
“那个女人叫什么?”他问。
“她身上带着一张假身份证,名字叫‘王芳’,但我们查了系统,没有这个人。她的真实身份还在核实中。她口音像是赣北一带的,我们正在查她的底细。”
“我们大概还有一个小时能到江城。在那之前,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这个女人有没有在其他地方被记录过。火车站、汽车站、旅馆,只要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查一遍。我怀疑她不是第一次作案。”
“明白。”
凌晨三点四十分,林宇和张峰终于赶到了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中年女警正抱着一个小女孩,轻声哼着摇篮曲。小女孩已经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平稳,小胸脯一起一伏。
那就是彤彤。
林宇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张峰在旁边,悄悄红了眼眶。
女警抬起头,小声说:“孩子吃了点东西,哭累了就睡着了。医生来看过了,说安眠药的剂量不大,对孩子身体没有大碍,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林宇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他转过身,对张峰说:“去审讯室。我倒要看看,这个人贩子还有什么话说。”
走廊尽头,审讯室的灯亮着。林宇推门进去的时候,那个女人正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她已经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露出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四十岁左右,圆脸,塌鼻子,皮肤粗糙,像是长年在户外劳作的人。
看到林宇进来,女人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林宇坐到对面,开门见山。
“王芳。”
“真名。”
女人沉默了几秒:“我说了,我叫王芳。”
林宇把一叠材料拍在桌上:“王芳的身份证号我们查过了,不存在。你的口音是赣北的,我们在赣北查到了一个有拐卖儿童前科的女人——刘秀英,四十三岁,江城市下辖的丰县人。三年前因为拐卖儿童被判了四年,去年刚假释出来。是你吧?”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神飘忽不定,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刘秀英,你以为换了个名字、换个地方作案就没人认得你了?”林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过去,“三年前你拐走了一个两岁的男孩,卖到了福建,那个孩子的母亲到现在还在找你。你假释出来不到一年,又开始作案了?”
刘秀英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我没想害那个孩子……”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没想害?”林宇的声音陡然提高,“你给她灌安眠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三岁的孩子吃了那种药会有什么后果?你有没有想过她的父母现在是什么感受?”
刘秀英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刘秀英,你一个人干不了这种事。你背后有谁?孩子要卖到哪里?你的上线是谁?”
刘秀英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已经被抓了,”林宇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抗拒从严的道理你应该懂。三年前你是被从犯,判了四年。现在你是累犯,如果还不交代,后果你自己清楚。但如果你配合,把整个网络交代清楚,我可以向检察院建议从轻处理。”
刘秀英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林宇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
终于,刘秀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说。但你们得保护我,那些人……他们心狠手辣,要是知道是我说的,他们会弄死我的……”
林宇和李悦交换了一个眼神。大鱼,要上钩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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