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白得刺眼。刘秀英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双手不停地发抖。
林宇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李悦从隔壁监控室走进来，端了一杯热水放在刘秀英面前。水温透过纸杯传递到掌心，刘秀英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一些。
“说吧，”林宇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从头说。你们是怎么运作的？”
刘秀英喝了一口水，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我……我是去年假释出来之后，被人拉进去的。在丰县老家，有人找到我，说有个‘生意’可以做，来钱快，也不用干什么重活。就是……就是找一些小孩，带到指定的地方，交给他们就行。”
“找小孩？怎么找？”林宇问。
“火车站、汽车站、商场、公园……人多的地方，大人容易分心的地方。”刘秀英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们一般两个人一组，一个人负责下手，一个人负责望风和接应。我主要是负责下手的那个。我……我会挑那些看起来家里条件不太好、穿着打扮比较朴素的小孩。因为……因为这种小孩丢了，家里人报警的力度可能会小一些……”
林宇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越是底层家庭，越容易被这些人贩子盯上。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家庭的父母要打工谋生，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盯着孩子，丢了孩子之后也没有那么多资源去追查。
“这次彤彤呢？你是怎么盯上她的？”
“在火车站广场上看到的。那个妈妈一个人带着孩子，孩子很乖，不哭不闹。我观察了大概二十分钟，看到她让孩子一个人站在树下，自己去买水……”刘秀英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就走过去了。”
“你跟孩子说了什么？”
“我说……我说我是妈妈的朋友，妈妈让我来接她。还给她吃了一颗糖，糖里掺了药。孩子吃了之后很快就困了，我就把她抱起来走了。”
李悦在旁边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她抬起头，问道：“你说‘交给他们’，交给谁？在什么地方交？”
刘秀英犹豫了一下：“江城郊区有一个中转点，是一个废弃的砖窑厂。每次我们把孩子带到那里，交给一个叫‘彪哥’的人。彪哥会给钱，一个孩子两万到五万不等，看年龄和性别。男孩比女孩贵，越小越贵。”
“彪哥真名叫什么？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彪哥。四十多岁，光头，左脸上有一道疤，说话带河南口音。他手下还有三四个人，负责看管孩子和联系买家。”
“除了你之外，还有多少人给彪哥‘供货’？”
刘秀英咬了咬嘴唇：“我知道的至少有五六个，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厦海这边除了我，应该还有一个，但我不认识，我们从来没见过面。”
林宇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是一个成体系的拐卖网络——有人负责在各地拐骗儿童，有人负责中转和看管，有人负责寻找买家。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买家呢？孩子最后卖到哪里去了？”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刘秀英摇头，“彪哥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我只负责把孩子送到砖窑厂，拿了钱就走。后面的环节，他不让我们参与。”
林宇盯着刘秀英的眼睛看了很久。她没有撒谎。
“那个砖窑厂在江城什么地方？”林宇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在城东，靠近老国道的地方，具体地址我说不清楚，但我能带你们去。”
林宇站起身，对门外的张峰说：“联系江城警方，让他们派人跟我们一起去。同时查一下江城城东废弃砖窑厂的名单，看看有没有符合描述的。”
张峰点点头，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林宇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二十分。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隐隐泛出了一丝鱼肚白。如果刘秀英说的是真的，那个砖窑厂里可能还关着其他被拐的孩子。每多耽误一分钟，那些孩子就多一分危险。
“走，现在就去。”
林宇、张峰，加上江城警方派出的四名刑警，押着刘秀英，分乘两辆警车，驶出了江城公安局的大门。刘秀英坐在后排，双手被铐着，眼睛一直看着窗外，时不时指一下方向。
“前面路口左转……对，就是这条路……再往前大概十公里……”
车子渐渐驶离了城区，道路两旁的建筑物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厂房。天边的那抹鱼肚白越来越亮，远处的村庄里传来公鸡的啼叫声。
“就是那个！”刘秀英突然激动起来，用下巴指着前方，“路右边，那个红砖烟囱！”
林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废弃的砖窑厂。烟囱顶上长满了杂草，厂房的红砖墙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烧痕。厂区周围围着生锈的铁丝网，大门是一扇歪歪斜斜的铁皮门，半开着。
两辆警车在距离砖窑厂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熄灭了车灯。林宇跳下车，蹲在路边，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情况。
厂区里很安静，看不到任何灯光，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大门旁边的地面上，有明显的车辙痕迹——是最近留下的，轮胎花纹还很清晰。
“张峰，你用无人机飞过去看一下。”林宇低声说。
张峰从后备箱里取出一架小型无人机，轻手轻脚地操作起飞。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入空中，越过围墙，传回了厂区内部的画面。
画面里，砖窑厂的院子里停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车身上落满了灰尘，但轮胎是新的，车牌被一块布遮住了。院子角落里有一排矮房，其中一间房子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那是一种老式煤油灯的光，昏黄而摇曳。
“有人在里面。”张峰压低声音说。
林宇仔细观察着无人机传回的画面。矮房外面没有人，但门口的地上有几根烟头和几个空矿泉水瓶。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面包车，透光的房间，门口的生活垃圾。里面至少有三到四个人。
“行动计划是这样的，”林宇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着草图，“江城警方的四位同志，两个人守住后门和围墙，防止有人翻墙逃跑；另外两个人跟我和张峰一起，从正门进去。张峰，你负责控制那辆面包车，防止他们开车逃跑。”
几个人低声应了一声。
“记住，”林宇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可能有被拐的孩子，行动的时候尽量别弄出太大动静，别吓着孩子。如果遇到反抗，果断制服，但尽量不要开枪。”
凌晨五点整，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片灰白色的光。林宇抬起手，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
五个人猫着腰，沿着荒草丛生的土路，悄无声息地向砖窑厂靠近。铁皮大门虚掩着，林宇轻轻推开一条缝，侧身钻了进去。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地面上散落着碎砖、破布和方便面袋子。
他们穿过院子，靠近那排矮房。透出灯光的那间房子在最里面，门口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棉布帘子。林宇竖起耳朵听了一下——里面有人在打呼噜，而且不止一个。
他向身后的几个人比划了一下手势：张峰和一名江城刑警去控制面包车和外围，他和另外两人突入房间。
所有人都就位之后，林宇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帘子，冲了进去。
“别动！警察！”
房间不大，大约十几平方米。地上铺着几张破旧的棉被，三个男人正躺在上面睡觉。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铁架子床，床上也躺着一个人。房间的角落里，蜷缩着四个小孩子——三个男孩，一个女孩，最大的看起来不超过五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两岁。他们挤在一起，用一件大人的外套盖着，眼睛惊恐地看着突然闯入的大人们。
林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床上的那个男人最先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面前站着的警察，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本能地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林宇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将他的手臂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背。
“别动！再动胳膊给你卸了！”
地上的三个男人也被迅速控制住了。其中一个人试图从窗户逃跑，头刚钻出去，就看见窗外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察，立刻又缩了回来。
“光头，左脸有疤。”张峰从那三个人里拎出来一个，推到林宇面前。这人的左脸上有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彪哥？”林宇盯着他。
男人没有说话，眼神凶狠地瞪着林宇，嘴唇紧抿着。
林宇没有再理他，转身走向角落里的那四个孩子。孩子们已经被吓坏了，最大的那个男孩挡在其他三个前面，用稚嫩的身体护着他们，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倔强。
林宇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平齐。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别怕，叔叔是警察，是来救你们的。你们叫什么名字？”
最大的那个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叫马小军。”
“马小军，你几岁了？”
“五岁。”
“你知道你家在哪里吗？”
男孩摇摇头，眼圈红了：“我不记得了。我想回家……”
林宇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男孩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下来，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角落里的那个小女孩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尖细而凄厉：“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林宇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那个女孩。女孩接过纸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
张峰在旁边站着，眼眶红红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宇站起身，走到彪哥面前。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声音却平静得可怕：“这几个孩子，都是从哪里来的？”
彪哥别过头去，不看他。
林宇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再问你一遍，这几个孩子，都是从哪里来的？还有多少孩子被你卖了？卖到哪去了？”
彪哥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依然不说话。
林宇松开手，转过身对张峰说：“把这四个人带回去，分开审讯。把砖窑厂仔细搜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孩子。另外，通知厦海那边，彤彤找到了，让李建国和赵丽华放心。”
他走回孩子们身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一些：“来，跟叔叔走。叔叔带你们去吃早饭，然后帮你们找爸爸妈妈，好不好？”
马小军第一个站了起来，拉住了林宇的手。其他三个孩子犹豫了一下，也陆续站了起来。最小的那个男孩走路还不太稳，林宇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小男孩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缩在林宇怀里，小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领。
走出砖窑厂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金红色，阳光穿过薄雾，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林宇抱着孩子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三个被押解的人贩子，再后面是江城警方和张峰，以及另外三个孩子。
警车在土路上扬起一片灰尘。林宇坐在副驾驶座上，怀里还抱着那个最小的男孩。男孩已经不再哭了，但小手依然死死地抓着林宇的衣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张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三个孩子。他们挤在一起，互相依偎着，眼睛里依然带着恐惧，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林队，四个孩子，”张峰的声音有些哑，“加上彤彤，就是五个。五个孩子被他们拐走，五个家庭……”
他没有说下去。
林宇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男孩，男孩已经睡着了，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痕，但呼吸平稳而均匀。他把男孩往上托了托，让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核实这四个孩子的身份，找到他们的父母。”林宇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孩子，“第二件事，审出彪哥背后的整个网络。他不可能是一个人，上面一定还有更大的鱼。第三件事……”
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
“第三件事，把那些已经被卖出去的孩子，一个个找回来。”
张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子驶上了回江城城区的主干道，路两边的农田在晨光中泛着绿油油的光。新的一天开始了，对于那五个孩子来说，这场噩梦终于走到了尽头。但对于林宇和他的队员们来说，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那些已经被卖到不知名角落的孩子，那些还在等待团圆的家庭，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罪恶链条——所有这一切，都需要他们一个一个去追查，一个一个去斩断。
路还很长，但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