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临时安置点。四个孩子被带回来之后,女警们给他们洗了澡,换上了干净衣服,又从食堂打来了热粥和小笼包。马小军吃得最快,一碗粥几口就喝完了,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宇站在走廊里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厦海。
“李悦,彤彤的父母怎么样了?”
“赵丽华哭了一夜,李建国一直陪着。听说孩子找到了,赵丽华差点晕过去。他们已经在来江城的路上了,坐的高铁,中午能到。”
“好。你跟他们一起过来吧,这边还有四个孩子需要核实身份。”
挂断电话后,林宇又拨通了局里的电话,让技术科把四个孩子的照片录入全国被拐儿童数据库进行比对。同时,他让张峰把砖窑厂里搜到的所有物证——手机、笔记本、那张写满电话号码的纸条——全部送去技术科分析。
上午九点,审讯室里的彪哥依然一言不发。
林宇推门进去的时候,彪哥正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林宇不紧不慢地坐到对面,把手里的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在桌上。袋子里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电话号码和地名。
“彪哥,”林宇的声音很平静,“你在砖窑厂里藏了不少东西。这张纸条上写的‘刘老板’是谁?‘福建老陈’又是谁?”
彪哥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瞥了一眼那个证物袋,又闭上了。
林宇不慌不忙地继续说:“你不说也没关系。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聊天记录,我们技术科正在恢复。你删掉的那些东西,他们都能找回来。你以为把手机恢复出厂设置就万事大吉了?”
彪哥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还有那辆面包车,”林宇的声音冷了下来,“车架号和发动机号都被打磨过了,但我们有办法还原。等我们查出来那辆车原来的主人是谁,就知道你用它运过多少孩子。”
彪哥终于睁开了眼睛,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宇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开口,那就不是跟我谈了,是跟检察官谈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上午十一点,技术科传来了消息。四个孩子中的三个,身份已经比对上了。
“林队,马小军,五岁,三个月前在隔壁省的南源市走失。他奶奶带他在菜市场买菜,一转身孩子就不见了。家里人报了警,一直在找。”张峰念着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声音有些发紧,“另外两个男孩,一个叫杨浩宇,四岁,两个月前在湖东省安阳市走失;一个叫张子轩,三岁半,一个半月前在江南省吴州市走失。都是同样的手法——在公共场所,趁家长不注意,被人抱走的。”
“还有一个女孩和一个最小的男孩呢?”林宇问。
张峰摇摇头:“还没有比对成功。可能家长还没来得及报警,或者报警信息没有录入数据库。”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说:“把马小军、杨浩宇、张子轩三家的联系方式找到,通知他们来江城接孩子。另外两个孩子的信息,继续在全国范围内比对,同时把照片发到各省市的公安工作群里,请各地协助排查。”
“明白。”
中午十二点半,厦海开来的高铁到站了。李悦带着李建国和赵丽华走出了出站口。赵丽华的眼睛哭得肿成了两条缝,走路都需要李建国扶着。李建国也好不到哪去,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不少,眼眶深陷,嘴唇干裂。
林宇在车站门口等着他们。看到林宇,赵丽华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林队长,彤彤呢?彤彤在哪儿?”
“赵女士,你别急,彤彤很好。她在局里,有女警陪着,刚吃了午饭,现在在睡觉。”
赵丽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建国走过来,握住林宇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这个在工地上搬了十年砖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林队长,谢谢……谢谢你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走吧,我带你们去见彤彤。”
回到公安局的时候,彤彤正好醒了。一个年轻的女警正抱着她在走廊里溜达,给她指墙上的宣传画。彤彤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女警临时买的花裙子,小脸蛋红扑扑的,比昨晚刚救出来的时候好了很多。
“彤彤!”赵丽华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彤彤转过头,看到妈妈的那一刻,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小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了下来,张开双臂拼命往妈妈那边扑:“妈妈!妈妈!”
赵丽华冲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李建国站在旁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然后又伸出来,最后终于轻轻地落在女儿的头发上。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女儿的头顶上。
“彤彤,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赵丽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彤彤被妈妈搂得太紧,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没有挣扎,只是用小手摸着妈妈的脸,奶声奶气地说:“妈妈不哭,彤彤乖,彤彤不哭了……”
这一幕让走廊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张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手机,手指却在屏幕上胡乱划着。李悦站在角落里, quietly擦了擦眼角。就连那个抱着彤彤的女警,也转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林宇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了砖窑厂角落里那几个蜷缩在一起的孩子,想起了马小军说“我想回家”时倔强又害怕的眼神,想起了那个最小的男孩紧紧抓着他衣领的小手。
团圆,这两个字写起来简单,但对这些家庭来说,却意味着从地狱回到人间的距离。
下午两点,南源市的马小军父母赶到了。他们是开车来的,六百多公里,只用了不到五个小时。马小军的父亲马建国是个货车司机,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他冲进会议室的时候,马小军正坐在椅子上画画——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旁边站着三个人。
“小军!”马建国的声音在颤抖。
马小军抬起头,看到爸爸的那一刻,画笔从手里掉了下来。他愣了几秒钟,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进了爸爸的怀里。
“爸爸……爸爸你去哪了……我害怕……我好害怕……”
马建国把孩子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眼泪滴在儿子的肩膀上,把T恤打湿了一片。跟着进来的马小军妈妈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三个月了,”她哽咽着说,“三个月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到小军在喊妈妈……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李悦走过去,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轻声说:“孩子回来了,一切都过去了。以后出门一定要看好孩子,不能再给坏人可乘之机了。”
马小军妈妈拼命点头,眼泪止都止不住。
下午四点,杨浩宇和张子轩的家人也陆续赶到了。每一场团圆,都是一场泪水的洗礼。杨浩宇的奶奶是从老家坐大巴来的,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一路颠簸了八个多小时。见到孙子的那一刻,老人直接跪在了地上,对着在场的警察磕了三个头。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孙子……我这条老命不要了,也要把孙子找回来……谢谢你们……”
林宇赶紧把她扶起来,连声说:“大娘,使不得,使不得,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人拉着林宇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到傍晚的时候,四个孩子里已经有三个找到了家人。只剩下那个最小的男孩——大约两岁,还不太会说话,只会喊“妈妈”和“不要”——还没有任何信息。
林宇蹲在男孩面前,试着跟他说话:“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怯生生地看着他,不说话。
“你家在哪里?爸爸妈妈叫什么?”
男孩的嘴瘪了瘪,眼圈红了,小声说:“妈妈……我要妈妈……”
林宇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张峰走过来说:“林队,技术科那边还在比对。另外,我们把孩子的照片发到了全国公安系统的工作群里,已经有几个地方的警方在排查了。应该很快能有消息。”
“尽快。”林宇说,“这孩子太小了,不能一直待在局里。如果今晚还找不到家人,就先送到福利院暂时安置,安排专人照顾。”
“明白。”
晚上七点,林宇再次走进审讯室。这一次,彪哥的态度变了。
他的手机数据已经被技术科恢复了大部分——通话记录、短信、微信聊天、定位信息,甚至还有一些被拐儿童的照片。面对这些铁证,彪哥知道再扛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你想通了?”林宇坐到对面。
彪哥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说。但我要见检察官,我要争取立功。”
“那要看你说的是什么。”
彪哥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交代。他的真名叫陈彪,四十五岁,河南信阳人。三年前开始从事拐卖儿童的勾当,最初只是帮人牵线搭桥,后来逐渐发展成了一个小型网络。他负责在江城接收来自各地的“货源”,然后联系下家,把孩子卖到福建、广东、浙江等地的买家手中。
“上家是谁?”林宇问。
陈彪犹豫了一下:“大部分是单干的,像刘秀英这样的,一个人或者两个人作案,把孩子弄到手之后联系我。但也有几个是固定的,长期合作。我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但真名不清楚。”
“下家呢?孩子都卖到哪去了?”
陈彪报出了几个地名和几个“买家”的绰号。张峰在隔壁监控室里一一记录下来,脸上表情越来越凝重——这意味着,还有更多的孩子被卖到了这些地方,需要一个个去找回来。
“你上面还有人吗?”林宇追问。
陈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有个叫‘钟哥’的人,在福建那边,是整个链条的顶层。他负责联系最终的买家,安排交易和运输。我只是他手下的一个中转站。”
“钟哥真名叫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从来没见过面,都是通过电话联系。他很谨慎,每次用的都是不同的手机号,打完就扔。”
林宇的眉头紧锁。又是一个“钟哥”——之前在第四十五卷的经济诈骗案里,地下钱庄的幕后黑手也叫“老钟”。是同一个人,还是巧合?他没有时间深想,先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
“还有呢?”
陈彪又交代了几个中转站的位置和几个“供货人”的信息。林宇一边听一边记录,脸色越来越凝重。这个拐卖网络的规模,比他最初想象的要大得多。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当林宇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走廊里,马小军一家、杨浩宇一家、张子轩一家正准备离开。他们握着林宇和其他警察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道谢。
马小军被爸爸抱在怀里,已经睡着了。他的小手还攥着那张画着房子和三个人的画,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林宇站在门口,看着三辆车陆续驶离公安局的院子,消失在夜色中。他转过身,看见李悦正抱着那个还没找到家人的小男孩,轻声哼着摇篮曲。男孩在她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就像早上抓着林宇的那样。
“今晚我先带他回去吧,”李悦轻声说,“福利院那边太冷清了,孩子会害怕。”
林宇点点头:“辛苦了。”
他走进办公室,张峰还在电脑前忙碌着,屏幕上是一张用标记笔画出的人贩子网络关系图。从刘秀英到陈彪,从陈彪到“钟哥”,再到那些分散在全国各地的“供货人”和“买家”,这张网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水面。
“林队,”张峰头也不回地说,“陈彪交代的那些线索,我已经整理出来了。至少有七个孩子被他卖到了福建和广东,还有三个在江城周边的中转站里等着出手。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林宇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越来越复杂的关系图,沉默了片刻。
“明天一早,我们分三路行动。你带一队人去福建,追查那些已经被卖出去的孩子。我带一队人去广东。让江城警方配合,把江城周边的中转站全部端掉。”
张峰转过头来,眼睛里闪着光:“明白。”
林宇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七月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楼下的街道上,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高楼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是一颗颗闪烁的星星。
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是一个家庭。而他的工作,就是让那些破碎的家庭重新亮起灯来。
“明天,”林宇轻声说,“还有更多孩子等着我们去找。”
窗外,夜风吹过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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