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厦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的白色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值班护士陈小曼打了个哈欠，正低头整理病历，余光瞥见门口晃进来一个身影。那人穿着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扶着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妇女。女人脚步虚浮，似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几乎挂在灰衣人身上。
“医生！快看看我姐！”灰衣人的声音急切，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像是刻意压低了嗓子。
急诊医生刘建国快步迎上去，一眼看出病人情况不对。面色灰白，嘴唇发绀，呼吸急促且带有异味。他一边让护士准备抢救室，一边询问病史。
“她之前有什么病？”
“肾……肾不好。”灰衣人眼神闪烁，“在老家治过，没看好。”
刘建国皱了皱眉。病人手腕上有明显的透析针眼，但疤痕新旧不一，有些看起来像是最近才留下的，却又没有正规医院透析后应有的护理痕迹。
“在哪家医院做的透析？”
“就……老家的县医院。”灰衣人往后退了半步，“医生，你们先救人，我去办手续。”
他说完转身就走，运动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等一下！病人身份证呢？”陈小曼追出去两步，灰衣人已经消失在自动门外。
刘建国看了看昏迷的病人，又看了看门口，一种职业敏感让他觉得不对劲。他让护士先做紧急检查，自己拨通了医务科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检查结果出来了。
“刘医生，这个病人的血液指标很奇怪。”检验科的值班医生打来内线电话，“她有明显的免疫抑制剂药物残留，而且体内有EB病毒抗体阳性——这通常出现在器官移植术后患者身上。”
刘建国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还有，”检验科医生压低声音，“她的肌酐值异常低，低得不正常。一个肾衰竭患者，肌酐不应该只有这个数值。”
挂断电话后，刘建国站在病房门口沉思了很久。他想起上个月省厅下发的那个文件——关于加强医疗机构异常就诊情况上报的通知。文件中提到，周边几个城市陆续发现疑似非法器官移植后出现并发症的患者，这些人往往被丢弃在医院门口，或者由不明身份的人送来后迅速离开。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刑警队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张峰。
这天正好他值班，正在队里盯着几块监控屏幕，百无聊赖地刷着案件系统。电话铃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厦海市刑警队。”
“我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医生刘建国，我们这里有一名情况异常的病人，怀疑可能涉及非法器官交易。”
张峰一下子坐直了身体。
四十分钟后，林宇和苏瑶赶到了医院。张峰已经在病房外等了，手里拿着刚从监控室调来的录像截图。
“林队，人送来得挺蹊跷。”张峰把截图递过来，“凌晨两点十五分，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把病人送进急诊，前后待了不到三分钟就走了。监控拍不到正脸，帽子压得太低，而且这人明显避着摄像头走。”
林宇接过截图看了两眼，转头看向病房。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病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面色蜡黄，身上连着几根管子，正沉沉睡着。
“病人身份确认了吗？”
“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手机也没有。”刘建国走过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我们在她衣服口袋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名字。”
苏瑶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林队，这个病人的情况很典型。”她指着报告上的数据，“免疫抑制剂药物残留、EB病毒抗体阳性、肌酐值异常偏低——这些都是肾移植术后患者的特征。但问题在于，她的身体状况极差，有明显的感染和排斥反应迹象。这说明手术条件很差，术后也没有得到规范的抗排斥治疗。”
“也就是说，”林宇缓缓开口，“她在一个不正规的地方做了肾移植手术。”
“不止如此。”刘建国插话道，“她的手臂上有透析针眼，但疤痕显示她做透析的时间并不长。按照常规流程，一个肾衰竭患者需要经过一段时间的透析治疗、评估身体状况、排队等待供体，才能进行移植手术。但她似乎跳过了很多步骤。”
林宇沉默了片刻，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病人似乎感觉到了动静，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浑浊，看到穿警服的人，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别怕。”林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尽量放平语气，“我们是警察。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出声。
“我们知道你做了肾脏移植手术。”林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现在的情况不太好，需要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才能帮你。”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叫……周桂兰，从……从贵州来的。”
苏瑶递过去一杯水，扶着她喝了两口。
周桂兰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一些，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自己的经历。她患有尿毒症，在老家做了几个月的透析，家里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医生说她需要做肾移植，但正规医院排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手术费用高昂。
“后来有个老乡跟我说，厦海这边有门路，能快一点做手术，价钱也比医院便宜。”周桂兰的声音发颤，“我一开始不信，但她说她自己就是在那儿做的，做完好好的。我……我也是没办法了，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那个老乡叫什么名字？”林宇问。
“叫……叫王秀兰。她给了我一个电话，让我来厦海打这个号码。”
“你什么时候到的厦海？”
“三天前。”周桂兰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那段噩梦般的经历，“我打了那个电话，对方让我在火车站等着，有人来接。来了两个男的，把我带上一辆面包车，车窗贴了膜，看不到外面。开了很久，最后到了一个像是私人诊所的地方。”
“那个地方在哪里？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吗？”
周桂兰摇了摇头：“我记不清了，他们把我的眼睛蒙上了。只记得路很颠簸，好像走了很长的山路。”
苏瑶和林宇交换了一个眼神。厦海市区周边确实有几片山区，但范围不小，排查起来难度很大。
“手术是在第二天做的。”周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小，“我醒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手术很成功。但我肚子疼得厉害，发烧，他们给我打了几针，说没事。过了两天，情况越来越差，他们说要把我送到大医院来……然后就……”
“就把你丢在这里了。”林宇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周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流淌。
林宇走出病房，张峰立刻迎了上来。
“林队，我查了医院周边的监控，那辆送病人来的面包车用的是假牌照。我已经把车辆特征发给了交警支队，让他们协助查找。”
“不够。”林宇靠在走廊的墙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不单单是一个非法行医的问题。有组织地把外地的病人骗来，在非正规场所做器官移植手术，这背后一定有完整的利益链条。供体从哪里来？手术团队是谁？谁在牵线搭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这个王秀兰是关键。马上查这个人的身份信息，还有周桂兰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另外，让技术科的人来医院，把周桂兰的衣服和随身物品仔细检查一遍，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微量物证。”
苏瑶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医用手套：“林队，周桂兰的伤口缝合手法很粗糙，用的缝合线也不是正规医院常用的那种。如果能在其他类似案件中找到相同的缝合线和手术器械痕迹，就可以串并案。”
“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第一起？”
“肯定不是。”苏瑶的语气很肯定，“她的术后处理方式很熟练——虽然粗糙，但流程是完整的。这说明做这件事的人不是第一次，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操作模式。”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李悦，你那边天亮后过来一趟，有个病人的心理状态需要评估一下。对，第一人民医院。还有，让技术科调取最近半年全市所有医院接收的、身份不明或无家属陪同的术后并发症患者信息，我怀疑不止这一例。”
挂断电话后，林宇站在急诊大厅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这座城市的黑暗角落，远比想象的要深。
清晨六点四十分，张峰发来消息，说在距离医院八公里外的一个废弃厂房门口，找到了那辆面包车。车已经被烧毁，只剩下漆黑的骨架。
“手法很专业。”张峰在电话里的语气少有的严肃，“用的是助燃剂，烧得很彻底，指纹、毛发、DNA，什么都提取不到了。”
林宇握紧了手机。
这不是普通的犯罪分子。
他们有组织，有预谋，知道如何规避侦查，知道如何销毁证据。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病人体内留下了致命的隐患——那些在恶劣条件下完成的移植手术，随时可能引发严重的并发症，甚至死亡。
而周桂兰只是他们众多“客户”中的一个。
“林队。”苏瑶从病房方向走来，脸上带着疲惫，“周桂兰的体温又升高了，感染指标在上升。刘医生说需要立刻进行抗感染治疗，否则可能有生命危险。”
林宇点了点头：“全力救治，所有费用先走队里的应急资金。”
他转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脑海中反复回放周桂兰说的那句话——“我还有个上初中的儿子，我不能就这么死了。”
求生欲让一个人甘愿走进骗子的圈套，也让她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那些利用他人求生欲牟利的人，才是真正的魔鬼。
“张峰，”林宇再次拨通电话，“扩大搜索范围，调取方圆二十公里内所有通往那家废弃厂房的交通监控。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留下了痕迹。”
“收到。”
林宇挂了电话，快步走向停车场。晨曦洒在他肩上的警徽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这座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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