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李悦拎着一袋包子和几杯豆浆推开了病房的门。
周桂兰已经醒了,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她的脸色比昨晚更差,蜡黄中透着一层灰败,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周姐,先吃点东西。”李悦把豆浆插好吸管递过去,“我是队里的心理学专家,来陪你聊聊天。”
周桂兰接过豆浆,手抖得厉害,塑料杯里的液体晃来晃去,洒了一些在被单上。她低头看着那滩浅褐色的水渍,忽然低声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瞎想。”李悦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但坚定,“刘医生说抗感染治疗已经开始起效了,你体温比凌晨降了零点五度。好好配合治疗,会好起来的。”
周桂兰抬起眼睛看她,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绝望,还夹杂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李警官,我花了十八万。”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我跟亲戚借的,把老家的房子也抵押了。要是我就这么死了,我儿子怎么办?他才十三岁。”
李悦握住她的手,感受到那只手的冰凉和粗糙。这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
“所以你要活着,活得好好的,才能回去见你儿子。”李悦说,“但你要帮我们,告诉我们所有细节,把那些害你的人绳之以法,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有其他人上当受骗。”
周桂兰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病房外,林宇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线索。
张峰从电梯口跑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林队,技术科那边有发现。周桂兰衣服上提取到一些纤维和土壤样本,土壤成分分析显示含有高浓度的石灰和某种矿物质,技术科的人说这跟厦海市北郊青山镇一带的土质特征高度吻合。”
“青山镇。”林宇在笔记本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还有,”张峰继续说,“她鞋底沾着一种特殊的红色黏土,青山镇那边确实有几个砖窑厂,那种土是烧砖用的。我把卫星地图调出来了,青山镇周边有三条山路,沿途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废弃厂房和农家乐。”
林宇看了眼手表:“上午先去青山镇走一趟,把范围缩小。另外,王秀兰查到了吗?”
“查到了。”张峰从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贵州那边反馈过来的信息,王秀兰,女,四十三岁,贵州六盘水人,两年前曾在当地因涉嫌组织卖血被拘留过十五天,后来因证据不足释放了。目前她在厦海的暂住地址登记在城东的城中村,但我打过电话了,房东说她三个月前就搬走了,去向不明。”
“手机号码呢?”
“已经停机了。不过通讯公司那边有通话记录,她跟周桂兰联系的那个号码,在过去的三个月里跟厦海本地二十七个号码有过频繁联系。我已经让技术科逐一排查了。”
林宇点了点头。张峰的效率一向让人放心。
这时,苏瑶从病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就是刘建国医生说的那张。
“林队,这张纸条我仔细看过了。”苏瑶把证物袋举到眼前,“上面的电话号码是手写的,用的是一种很普通的圆珠笔。但有意思的是,纸张的材质比较特殊,是一种带水印的信纸,右下角有一个很淡的印花——是一家医疗器材公司的logo。”
林宇接过证物袋,凑近看了看。确实,纸质的纹理细腻,水印隐约可见“康盛医疗”四个字。
“康盛医疗?”张峰凑过来,“这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厦海本地的一家医疗器械公司。”苏瑶说,“主营产品是透析设备和耗材。我刚才用手机查了一下,这家公司在厦海市医疗圈子里还挺有名的,跟各大医院都有业务往来。”
林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主营透析设备,跟非法器官移植扯上了关系。这个关联太微妙了。
“张峰,查一下康盛医疗的背景资料,股东结构,经营状况,越详细越好。苏瑶,你回队里写一份详细的物证分析报告,重点对比周桂兰伤口缝合用的线跟康盛医疗的产品有没有关联。”
“明白。”
两人转身要走,林宇又叫住了他们。
“等一下。这事先不要打草惊蛇,康盛医疗是正规注册的公司,跟医院有正常业务往来,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要轻易接触。”
张峰比了个OK的手势,快步走向电梯。
林宇转身又进了病房。李悦正坐在床边,跟周桂兰说着什么,看到林宇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周姐,再回忆一下,”林宇拉了把椅子坐下,“那个给你做手术的地方,你虽然被蒙着眼睛,但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比如火车、飞机、工厂机器的声音?”
周桂兰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说:“有鸡叫。”
“鸡叫?”
“嗯,凌晨的时候,公鸡打鸣的声音,很近。还有……狗叫。不是一只狗,是很多只,好像有养狗场。”她顿了顿,“还有一股味道,很难闻,像是……像是烧东西的味道,但不是柴火,是那种化学的味道。”
林宇和李悦交换了一个眼神。
青山镇确实有好几个养鸡场和养猪场,还有一些小型的化工厂。这个信息进一步缩小了搜索范围。
“还有别的吗?”李悦柔声问。
周桂兰闭上眼睛,似乎在用尽全力回忆那两天的每一个细节。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睁开眼:“有一次,我的眼罩松了,我偷偷看了一眼。窗外有一块很大的广告牌,蓝色的,上面写着什么……什么‘华’字,好像是一个房地产广告。”
“广告牌还在吗?”
“我不知道。就那一瞬间,我看到了,然后他们又把眼罩给我拉下来了。”
林宇把这条信息记了下来。蓝色的广告牌,带“华”字的房地产广告,这在青山镇一带不算多,排查起来应该不难。
走出病房,李悦跟在他身后,轻声说:“林队,周桂兰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她一直在自责,觉得自己太蠢才会被骗。而且她很害怕,怕自己活不下来,怕家里人知道真相。”
“这对案件调查有影响吗?”
“暂时没有。但如果她的身体状况继续恶化,可能会产生回避心理,不愿意再配合我们的询问。”李悦说,“我建议尽快把关键信息问完,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林宇点了点头。
上午九点十分,他接到了技术科打来的电话。
“林队,周桂兰手机里的通话记录我们分析完了。她在厦海期间只跟两个号码通过话,一个是王秀兰的号码,已经停机;另一个号码归属地是厦海本地,机主叫赵德明,四十五岁,无业,有过两次前科——一次非法行医,一次诈骗,判了三年,去年刚出狱。”
林宇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赵德明现在在哪里?”
“我们查了他的手机信号,最近两天一直在青山镇一带活动。但今天早上七点左右,信号消失了,可能关机了。”
“把他的照片发到我手机上。还有,查一下他跟康盛医疗有没有关联。”
挂了电话,林宇快步走向停车场。张峰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发动机都没熄火。
“林队,青山镇,现在走吗?”
“走。”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林宇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行道树,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串了起来:贵州来的病人、老乡王秀兰牵线、面包车接送、青山镇附近的非法手术点、粗糙的手术条件、烧毁的车辆、医疗器械公司的信纸、有前科的赵德明……
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但还有太多空白需要填补。
供体从哪里来?这恐怕是比受体更黑暗的环节。一个肾源在黑市上的价格在二十万到三十万之间,而受体的手术费用通常在四十万以上。中间的差价,就是犯罪团伙的暴利。
为了这笔钱,他们可以不顾供体的死活,也不管受体的术后风险。
而周桂兰的十八万,是她抵押了房子、借遍了亲戚才凑出来的。
车子拐上了通往青山镇的公路,路面开始变得颠簸。路两边的建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零星分布的厂房。
林宇的手机响了,是苏瑶打来的。
“林队,我查到了。”苏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周桂兰伤口缝合用的线,确实是康盛医疗的产品。这种缝合线是他们公司代理的一个品牌,在厦海只有他们一家有销售渠道。而且我还查了,康盛医疗的法人代表叫陈建国,五十二岁,医学背景出身,曾经是一家三甲医院的肾内科医生,后来辞职下海经商。”
“他跟赵德明有没有关联?”
“有。陈建国和赵德明是狱友。赵德明当年非法行医的案件,陈建国作为医疗顾问出过庭,帮他做过减轻处罚的辩护。”
林宇握紧了方向盘。
狱友关系,医疗背景,透析设备供应商,非法手术点。
这个链条越来越清晰了。
“苏瑶,你继续深挖康盛医疗的财务数据,看看有没有大额的可疑资金往来。另外,查一下陈建国名下的房产、车辆,看看有没有在青山镇一带的。”
“明白。”
车子在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张峰指着前方的一块蓝色广告牌:“林队,你看。”
那是一块巨大的房地产广告牌,蓝底白字,上面写着“华府山水,尊享人生”几个大字。广告牌有些褪色,边缘破损,显然立在这里有些年头了。
林宇盯着那块广告牌看了几秒,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李悦。
“给周桂兰看看,是不是这个。”
三分钟后,李悦回复了一个字:“是。”
林宇和张峰对视一眼。
他们找对地方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路面坑坑洼洼,两侧是密匝匝的树林。林宇放慢了车速,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通往山上,一条路通向一片低洼地带。林宇选择了右边的路,开了大约五分钟,远远看到一片废弃的厂房。
厂房的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大多破碎,铁皮屋顶锈迹斑斑。但林宇注意到,厂区大门口的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轮印,泥土还是湿的,说明最近有车辆进出。
他把车停在远处,和张峰步行靠近。
一股刺鼻的气味飘了过来。不是周桂兰说的化学品味,而是——消毒水的味道。
在这个荒郊野外的废弃厂房里,怎么会有消毒水的气味?
林宇放轻了脚步,绕到厂房的侧面,透过一扇破碎的窗户往里面看。
昏暗的空间里,隐约可以看到几张手术台一样的铁床,墙角堆着一些医用器械和包装箱。地上有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林宇猛地转身,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朝他们冲过来,手里握着一根铁管。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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