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管裹挟着风声朝林宇的脑袋砸来。
林宇身体猛地后仰,铁管擦着他的鼻尖扫过,砸在身后的砖墙上,溅起一片碎屑。张峰从侧面冲上去,一把抓住铁管,两人扭打在一起。
“警察!别动!”林宇亮出证件。
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发力甩开张峰,转身就跑。他跑得很快,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几步就窜进了厂房后面的树林里。
张峰要追,被林宇拦住了。
“别追了,里面可能还有人。”林宇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弯腰捡起那根铁管,上面沾着暗红色的锈迹和——像是干透的血迹。
张峰掏出对讲机:“呼叫指挥中心,青山镇废弃砖瓦厂附近发现可疑人员,请求辖区派出所支援,封锁周边道路。”
林宇已经推开了厂房的大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阳光从门口涌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原本应该是厂房的仓库。地面是粗糙的水泥地,墙上的石灰大片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摆放的三张手术床。
说是手术床,其实就是普通的铁架床,上面铺着已经发黄的白色床单,床单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污渍。床头挂着输液架,架子上还挂着一个用了一半的输液袋,液体已经浑浊,输液管垂在地上,末端还在往下滴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和腐败气息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张峰捂着鼻子走近一张手术床,低头看了看,脸色变了。
“林队,你看这个。”
床边的地上有一个塑料桶,桶里堆着带血的纱布和棉球,最上面一层已经发黑发硬,苍蝇在上面嗡嗡地盘旋。桶旁边还有几个用过的注射器,针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苏瑶要是看到这个场面,估计会气得发抖。
林宇打开手里的手电筒,照亮了墙角堆放的纸箱。纸箱上印着“康盛医疗”的logo和联系方式,里面装着各种医疗器械:手术刀、止血钳、缝合线、引流管……有些包装已经打开,散落在外面。
“这他妈就是个地下手术室。”张峰的声音里带着愤怒,“在这种地方做器官移植,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林宇没有接话,他蹲下来,仔细看着地面上的痕迹。水泥地上有一道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手术床边,痕迹的宽度和深度显示,拖拽的东西很重,而且不止一次。
还有更让人不安的发现。
在厂房的角落里,有一个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隔间。林宇推开门,手电的光照进去,里面的景象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隔间里放着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床上扔着几条脏兮兮的毯子。墙角有一个塑料马桶,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地上散落着一些吃剩的方便面桶和矿泉水瓶。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墙上用记号笔写的一行字:“我想回家。”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手在发抖的人留下的。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指纹,颜色发暗,像是沾着血按上去的。
“林队……”张峰的声音有些发紧,“这里关过人?”
林宇没有回答,他拿出手机,对着隔间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拍了照片。
这时候,外面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青山镇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带队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民警,姓郑,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悉。
“林队,我们封锁了进出的两条路,但这一片山林很密,人要是跑进山里,不太好搜。”郑警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要不要申请警犬?”
“暂时不用。”林宇站在厂房门口,看着周围的地形,“先保护好现场,让技术科的人过来做全面勘查。另外,你帮我查一下,这个厂房是谁的产业,最近有谁在租用。”
郑警官答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林宇又拨通了苏瑶的电话。
“苏瑶,青山镇这边找到了一个地下手术点,你来一趟,带齐设备。现场情况比较复杂,有多个手术床,大量医疗器械,还有疑似关押人员的区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苏瑶的声音冷得像冰:“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林宇在厂房周围又走了一圈。他发现厂房的后面有一条土路,通往更深的树林里。土路很窄,勉强能过一辆车,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轮胎花纹跟之前那辆被烧毁的面包车很像。
他沿着土路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片灌木丛后面,发现了另一个小房子。
房子不大,大概二三十平米,外墙刷着白色涂料,跟废弃的厂房形成了鲜明对比。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从窗户缝隙里透出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气味。
林宇的心沉了下去。
他试了试门把手,门锁着。透过门缝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郑警官,叫人来这里,这个房子也要封控起来。”
郑警官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林队,这地方我以前巡逻的时候注意过,一直以为是个看林人的小屋,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技术科的人来得很快,带队的是老吴,干了二十多年的现场勘查,什么场面都见过。但当他走进厂房,看到那三张手术床和墙角隔间里的情形时,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这是第几起了?”老吴蹲在地上,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个注射器,放进证物袋里。
“今年第三起。”林宇说,“前两起在外省,病人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救了。这次这个病人还活着,但情况也不乐观。”
老吴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工作。
苏瑶到了之后,直接去了后面的小白房子。林宇跟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让人把门撬开了,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
“怎么了?”林宇走过去,探头往里一看,也愣住了。
小房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四张床,但床上躺着的不是人,而是用白色裹尸布包裹着的……尸体。
苏瑶戴上手套,走近其中一张床,小心翼翼地揭开裹尸布的一角。一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二十出头,面色蜡黄,眼睛紧闭,嘴唇发紫。她的身体很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一副骨架蒙了一层皮。
“女性,初步判断年龄在二十二到二十五岁之间。”苏瑶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宇听得出那种平静之下的颤抖,“体表无明显外伤,但右侧腰腹部有手术切口,长度约十五厘米,缝合手法粗糙,跟周桂兰的切口特征高度一致。”
“也就是说……”
“她很可能是一名肾脏供体。”苏瑶直起身,环顾了一下间间里四四张床,“而且不止她一个。”
林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张床,四具尸体。这还只是遗弃在这里的,那些已经被处理掉的呢?
他走出小房子,站在阳光下,感觉全身发冷。
张峰拿着手机跑过来:“林队,查到厂房的所有人了。产权属于一个叫刘德胜的人,五十八岁,青山镇本地人。但据郑警官说,刘德胜去年就把厂房租出去了,租户是个姓赵的,一年一签,现金支付。”
“姓赵的?赵德明?”
“可能性很大。房东说租户很少露面,每次交房租都是约在镇上的小饭馆见面,给完钱就走。他也没去过厂房,不知道里面在干什么。”
林宇想了想,说:“找房东辨认赵德明的照片。另外,调取青山镇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找出赵德明车辆的活动规律。”
张峰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林宇又走回厂房,老吴正蹲在手术床旁边,用紫外线灯照地面。紫外光下,水泥地上出现了大片大片的荧光斑块,密集得几乎连成一片。
“鲁米诺反应阳性。”老吴抬起头,“这是血迹,而且量很大。初步判断,这里至少进行过十次以上的手术。”
十次以上。十次以上非法器官移植手术。
每个受体支付的费用在二十万到五十万之间,每个供体可能只能拿到几千块钱,甚至一分钱都拿不到,还有可能像小房子里那四个年轻女孩一样,连命都丢了。
林宇的拳头攥得嘎嘣响。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李悦打来的。
“林队,周桂兰想起来一件事。”李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她说手术前,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来跟她谈过话,那人自称是医生,给她讲解手术风险。周桂兰记得那个人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很明显的胎记,黑色的,大概有硬币那么大。”
“戴眼镜,左手手背有黑色胎记。”林宇重复了一遍,“还有什么特征?”
“口音,是厦海本地口音,但普通话很标准,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
林宇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陈建国。
康盛医疗的法人代表,曾经的三甲医院肾内科医生,赵德明的狱友。
一个受过高等医学教育的人,一个本应救死扶伤的医生,却沦为了非法器官贩卖团伙的核心成员。他不仅提供医疗器械,还可以亲自操刀做手术。
“张峰,”林宇拨通张峰的电话,“马上查陈建国今天的位置,调他名下所有车辆的行驶轨迹,看看最近有没有去过青山镇。”
“林队,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张峰的声音很急促,“我查了康盛医疗的财务数据,发现过去一年里,公司有一笔频繁的资金流出,收款方是一个境外账户,注册地在东南亚。每笔金额不大,但累计起来已经超过两百万。”
“两百万……”
“而且我还发现,陈建国名下有一辆灰色的商务车,车型跟周桂兰描述的那辆接送她的面包车高度吻合。这辆车的行车记录仪数据显示,过去三个月里,它每周末都会去青山镇,停留时间通常在一整天以上。”
周末,停留一整天。
手术时间。
林宇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现在掌握的线索已经足够多了:地下手术点、非法手术、供体死亡、资金外流、医疗器械供应。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非法行医案件,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跨区域的器官贩卖犯罪网络。
而陈建国,很可能就是这个网络的核心人物。
“张峰,申请对陈建国的抓捕令和搜查令。同时联系经侦支队,冻结康盛医疗的所有账户,防止资金转移。”
“明白。”
林宇挂了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废弃的厂房。阳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铁皮屋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但在这光鲜的阳光下,藏着的是人性最黑暗的角落。
他转身上车,发动机轰鸣着驶离了青山镇。
车子开出没多远,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技术科的小王。
“林队,我们在厂房隔间里提取到的指纹,有一部分比对上了。属于一个叫孙丽的女性,二十五岁,贵州人,三个月前被家人报失踪。”
林宇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贵州人,女性,二十五岁。
跟小房子里那具年轻女尸的特征,高度吻合。
“孙丽的家人联系方式有吗?”
“有,她姐姐的电话。要联系吗?”
“先等等。”林宇闭了闭眼,“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再说。”
他不想给一个家庭带去没有确认的噩耗。
车子驶上了回城的高速公路,路两边的风景飞速后退。林宇看着窗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隔间墙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我想回家。”
那是孙丽写的,还是其他被关在这里的供体写的?
他们中有多少人最终回了家?又有多少人,像小房子里的那四具尸体一样,再也没能离开?
回到队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林宇顾不上吃饭,直接去了会议室。苏瑶、张峰、李悦都已经到了,桌上摊满了现场照片、鉴定报告和资金往来记录。
“林队,小房子里四具尸体的初步检验结果出来了。”苏瑶把一份报告推过来,“三女一男,年龄都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死亡时间从一个月到三个月不等。死因都是术后感染和多器官衰竭,没有任何人接受过规范的术后护理。”
“他们都是在手术后被遗弃的。”李悦轻声说,“手术做完,肾脏被取走,受体那边缝合完毕,供体就被丢在那个小房子里,自生自灭。”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林宇打破了沉默:“陈建国的抓捕方案,今晚之前必须敲定。张峰,你负责追踪他的行踪。苏瑶,你把所有物证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李悦,明天跟我去一趟贵州,见孙丽的家属。”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自己的队友。
“这个案子,我们必须办成铁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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