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捕行动定在凌晨五点。
这个时间是人最困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候。张峰通过技术手段锁定了陈建国的位置——他在厦海市郊的一栋独栋别墅里,那是他名下一处未被登记的房产。
林宇带着六个人,分三组埋伏在别墅周围。初秋的凌晨有些凉意,草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五点零三分,别墅二楼的灯亮了。
“各组注意,目标起床了。”张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他守在监控车里,实时监视着别墅周围的情况。
五分钟后,别墅的大门打开了。陈建国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运动服,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往车库走去。
“行动。”
林宇一声令下,三组人同时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陈建国听到动静,猛地转头,看到一群穿深色衣服的人朝自己跑来,本能地转身想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张峰从车库侧面窜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陈建国踉跄后退,被身后赶到的林宇一把按住了肩膀。
“陈建国,你涉嫌组织非法器官交易、非法行医致人死亡、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陈建国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剧烈挣扎起来:“你们干什么!我是合法商人!我有律师!”
“到了队里再说吧。”林宇给他铐上手铐,张峰在旁边宣读了权利义务告知书。
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的左手手背上,一块硬币大小的黑色胎记在手铐的金属光泽映衬下格外醒目。
苏瑶带队搜查了别墅。结果比预想的还要惊人。
在书房的一个保险柜里,他们找到了一本手工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近两年来的每一笔交易。供体的来源、受体的信息、手术时间、收费金额、资金流向……事无巨细,一一在列。
“林队,你看看这个。”苏瑶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账册摊开在桌上。
林宇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账册显示,在过去两年里,这个犯罪团伙共进行了四十七次非法器官移植手术,其中肾脏移植四十三例,肝脏移植四例。受体遍布全国十六个省市,收费从二十万到八十万不等,总涉案金额超过两千万元。
而供体的信息更加触目惊心。
四十七次手术,对应的供体有四十七人。但账册上标注“已处理”的供体名单中,有十一人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黑色的叉。十一人,意味着至少有十一人在被摘取器官后死亡,尸体被秘密处理掉了。
那些画着黑叉的名字里,林宇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孙丽。
贵州来的二十五岁女孩,三个月前被家人报失踪,死在青山镇废弃厂房后面的小房子里,尸体被裹尸布包裹着,和其他三具尸体一起,静静地躺在那里。
“赵德明那边抓到了吗?”林宇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压制的怒火。
张峰在耳机里回答:“抓到了。他昨晚想坐大巴离开厦海,在客运站被我们的人拦下了。随身携带的行李里发现有十五万现金和一本假护照。”
“王秀兰呢?”
“也在路上了。她躲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辖区派出所已经把人控制住了。”
林宇点了点头,合上账册,转身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九点,审讯室。
陈建国坐在椅子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打量着对面的林宇和李悦。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苍老一些,两鬓斑白,眼袋很重,但神情镇定得不像一个刚被逮捕的犯罪嫌疑人。
“陈建国,你曾经是一名医生。”林宇开门见山,“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非法器官移植的危害。”
陈建国没有回答,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
李悦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在账册里记录了每一个供体的信息,包括他们的年龄、血型、健康状况,还有……死亡时间。你写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陈建国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平稳,“我经营的是合法的医疗器械公司,那些账册是伪造的,有人想陷害我。”
“赵德明已经交代了。”林宇把一叠照片推到陈建国面前——那是废弃厂房手术室的照片,手术床上的污渍,地上的血纱布,墙角的医疗器械。“这些器械都是通过康盛医疗采购的,有你公司的出库单和你的亲笔签字。”
陈建国看了一眼照片,移开了视线。
“赵德明是我的狱友,他找我买过一些器械,但我不清楚他用在什么地方。”
“你不清楚?”林宇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你的行车记录仪显示,过去三个月你每周末都去青山镇,停留一整天。你去那里做什么?爬山?”
陈建国沉默了。
“还有周桂兰。”林宇继续说,“她指认了你。她说手术前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跟她谈话,左手手背上有黑色胎记。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左手?”
陈建国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到了桌子下面。
李悦观察着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缓缓开口:“陈建国,你在账册里记录受体信息的时候,用的是‘患者’这个词。你仍然把自己当成一个医生,对吗?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供体也是患者?他们被关在肮脏的隔间里,没有尊严,没有希望,最后连命都丢了。”
陈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孙丽,二十五岁,贵州人,三个月前被你们取走了肾脏,死在小房子里。”李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空气里,“她写在墙上的那句话,你看到了吗?‘我想回家’。她再也回不去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壁里水管水流的声音。
良久,陈建国抬起头,眼眶发红:“你们不懂……那些病人等不起。正规医院排队要三五年,很多人等不到就死了。我只是想帮他们……”
“帮他们?”林宇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视着陈建国,“你用从健康人身上摘下来的肾脏,在地下手术室里做移植,术后连基本的抗感染治疗都不给,这叫帮他们?你把供体关在那种地方,术后扔在小房子里等死,这叫帮他们?”
陈建国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出话来。
“四十七次手术,十一个供体死亡。”林宇的声音冷得像冰,“陈建国,你手上沾着十一条人命。你不是在救人,你是在杀人。”
陈建国终于崩溃了。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审讯桌上。
“我没有想让他们死……”他的声音沙哑,“术后感染是不可控的因素,那个环境确实不够好,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也是被逼的,那些钱大部分都汇到了境外,我只是拿了一小部分……”
“被谁逼的?”
陈建国摇了摇头,用戴着手铐的双手擦了擦眼泪:“一个叫‘坤叔’的人。他是东南亚那边的大买家,负责联系受体和供体,我只负责手术和器械。他不让我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所有联系都是通过加密软件进行的。”
“你们的资金是怎么流转的?”
“受体把钱打到国内的中转账户,然后换成数字货币转到境外,坤叔那边再分配。”陈建国苦笑了一下,“我做了一辈子医生,到头来成了别人的工具。”
林宇和李悦对视一眼。
这个案子远比想象的要大。陈建国只是这个跨国犯罪网络中的一个环节,真正的幕后黑手还在境外。
走出审讯室,张峰迎了上来。
“林队,康盛医疗的账户我们已经冻结了,里面还有三百多万的资金。另外,从陈建国别墅里搜出来的那本账册,我们正在逐一核实上面的供体和受体信息。”
“供体那边,”林宇顿了顿,“已经确认死亡的,尽快做DNA比对,联系家属。还活着的,要找到他们,了解手术后的身体状况,必要时提供医疗帮助。”
张峰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些受体呢?他们大部分也是受害者,被中介骗了,以为自己做的是正规移植……”
“查清楚再说。”林宇揉了揉太阳穴,“但如果他们明知是非法的还去做,那就是共犯。这个尺度要把握好。”
下午,林宇和李悦去了医院。
周桂兰的病情有所好转,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感染指标也在缓慢下降。刘建国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如果没有反复,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看到林宇进来,周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周姐,我们今天抓了那个给你做手术的医生。”林宇在床边坐下,“还有那个中介王秀兰,也抓到了。”
周桂兰的手攥紧了被单,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我儿子……知道吗?”
“不知道。”李悦握住她的手,“我们没联系你家里人。”
周桂兰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用一种恳求的眼神看着林宇:“林警官,那我的肾……会不会也有问题?我会不会也像那些人一样……”
她是从李悦那里听说了小房子里的尸体的事。
“不会的。”林宇的语气很肯定,“你现在在医院,有最好的医生在给你治疗。你好好配合,一定能好起来。”
周桂兰点了点头,又哭了起来。
这一次,她哭得很厉害,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后悔都哭出来。李悦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从病房出来,林宇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苏瑶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林队,你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合眼,回去休息一下吧。”
“睡不着。”林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苏瑶,你说这些供体,他们是怎么被骗来的?”
苏瑶沉默了一会儿,说:“根据账册上的记录和我们已经掌握的信息,主要有几种方式。一种是通过网络招聘,打着‘高薪兼职’的旗号,把年轻人骗到厦海;一种是通过熟人介绍,像孙丽就是被一个老乡骗来的;还有一种是从救助站或者街头上直接带走流浪人员。”
“他们拿到多少钱?”
“账册上写的是每人两万到五万不等,但据赵德明交代,大部分人一分钱都没拿到,手术后就被关起来了,说等身体恢复再给钱,但实际上……”苏瑶没有说下去。
实际上,有些人还没等到给钱就死了。有些人死了,钱也就省了。
林宇把咖啡杯捏得咯吱响。
晚上八点,队里召开了案情分析会。市局领导也来了,听完汇报后,脸色非常难看。
“这个案子必须一查到底。”局长的声音很沉,“不管涉及到谁,不管牵扯到多高的层面,都要查个水落石出。境外的那条线,我会向省厅汇报,请求国际刑警协助。”
散会后,林宇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本账册的复印件。
四十七个供体,十一个死亡,三十六个失踪或去向不明。
那些活着的,现在在哪里?他们的身体怎么样了?失去一个肾脏后,他们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翻到账册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供需严重失衡,亟需拓展新渠道。”
供需严重失衡。
这四个字,道出了器官贩卖犯罪的根源。正规渠道的器官捐献远远不能满足临床需求,巨大的缺口催生了黑市交易。而那些走投无路的病人,就成了犯罪团伙眼中的“商机”。
林宇合上账册,拿起手机给张峰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联系卫健委和红十字会,商讨器官捐献宣传和流程优化事宜。”
这不是破一个案子就能解决的问题。
但如果每一次打击犯罪的同时,也能推动制度的完善,那那些死去的生命,也算没有白白消逝。
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在这片灯火之下,还有多少像孙丽一样的人,正在黑暗中挣扎?
林宇关掉会议室的灯,走出了大楼。
夜风很凉,他裹紧了外套,朝停车场走去。明天还有太多事情要做:联系供体家属,核实受体信息,追踪境外的“坤叔”,配合国际刑警的调查……
但至少今天,他们打掉了一个残害了十一条生命的犯罪网络。
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人,终于可以安息了。
而那些还在黑暗中的受害者,他们会一个一个找到,一个一个救出来。
林宇发动了车子,驶入夜色之中。后视镜里,刑警队的办公楼渐渐变小,但楼顶上那枚警徽,在路灯的映照下,依然闪闪发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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