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海市第三中学的校门对面,有一排小商铺。奶茶店、文具店、早餐铺,挨挨挤挤地排成一溜,到了放学时间,这里总是最热闹的地方。
十月十七日,周四,下午五点半。
初三(二)班的李晓彤背着书包从校门出来,跟同学挥手道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公交站,而是拐进了那条窄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招牌上写着“梦幻特调”四个字,粉色的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着暧昧的光。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一个年轻男人抬起头来,冲她笑了笑。
“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李晓彤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柜台上。
男人熟练地从冷藏柜里拿出一杯已经做好的奶茶,粉色的液体在透明的杯子里显得格外诱人。杯壁上没有任何标签,看不出成分和生产日期。
“这周的新配方,加了点特别的东西,口感更好。”男人把奶茶推过来,压低声音说,“放心,都是纯天然的,喝了心情好。”
李晓彤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一股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紧接着是一种说不出的清爽感,像是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好喝吧?”男人笑着说,“下次来还有新口味。”
李晓彤点了点头,拿着奶茶走了出去。她没有注意到,男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巷口。
接下来的一周,李晓彤每天放学都会去那家奶茶店。她开始觉得那杯奶茶有一种魔力,喝了之后浑身舒畅,学习效率也提高了。不喝的时候,就觉得浑身没劲,注意力无法集中。
这种变化,最先发现的是她的妈妈王丽娟。
“晓彤,你这几天怎么回来都不吃饭?”王丽娟端着饭菜敲了敲女儿的房间门。
“不饿。”房间里传来李晓彤闷闷的声音。
王丽娟推门进去,看到女儿正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发干,眼窝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的奶茶杯,粉色的杯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喝那个奶茶?”王丽娟拿起杯子看了看,“这什么东西?连个牌子都没有。”
“学校门口新开的店,好喝着呢。”李晓彤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王丽娟皱了皱眉,没有多想,放下饭菜转身出去了。
但情况在继续恶化。
又过了三天,李晓彤开始出现失眠、心慌、手抖的症状。她的成绩在两周内从班级前十掉到了倒数,上课无法集中注意力,经常趴在桌上睡觉。班主任张老师注意到了她的异常,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
“晓彤,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张老师给她倒了一杯水。
李晓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涣散。
“家里有什么事吗?跟同学闹矛盾了?”
“没有……”李晓彤的声音很小,“就是睡不好觉。”
张老师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和异常亢奋的精神状态,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她不是没听说过一些事情——这几年,新型毒品伪装成饮料、零食、电子烟,在中学校园周边悄悄流传的新闻,她看过不止一次。
“晓彤,你放学后都去哪儿?”
“回家啊。”李晓彤的眼神闪了一下。
张老师没有再追问。等李晓彤离开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辖区派出所的号码。
这天晚上八点,林宇正在队里整理第四十七卷器官贩卖案的结案报告,张峰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林队,刚接到三中那边辖区派出所的报告,说是有个初三女生出现疑似吸毒的症状,已经送到医院了。”
林宇放下笔:“什么情况?”
“班主任发现的,女生叫李晓彤,十五岁,最近两周行为异常,体重掉了七八斤,失眠、心慌、手抖。她妈妈在家里发现了一些来路不明的奶茶杯,杯壁上残留的液体初步检测,对甲基苯丙胺试剂呈阳性反应。”
林宇的脸色变了。
甲基苯丙胺,冰毒的主要成分。
“人现在在哪家医院?”
“市第三人民医院。苏瑶已经过去了。”
林宇站起来,抓起外套往外走:“走,去医院。”
第三人民医院的急诊观察室里,李晓彤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留置针,正在输液。她的妈妈王丽娟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手里紧紧攥着女儿的手。
林宇出示了证件,轻声问道:“李女士,能跟我们谈谈吗?”
王丽娟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我女儿从小就是个乖孩子,成绩一直很好,从来不用我操心。她怎么会……怎么会沾上那种东西?”
“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什么。”林宇的语气尽量平缓,“我们正在做进一步的检测。您先别急,告诉我您是怎么发现异常的。”
“就是她最近不吃饭,瘦了很多,脸色特别差。”王丽娟擦了擦眼泪,“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学习压力大,后来发现她天天放学都去买那种奶茶,杯子上面什么都没有,连个生产日期都没有。我留了个心眼,在网上查了一下,看到有人说现在有人把毒品加到饮料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林宇转向病床上的李晓彤。女孩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睫毛微微颤动。
“晓彤,”林宇轻声叫她,“能听到我说话吗?”
李晓彤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比正常人大,看人的时候眼神有些发直,像是焦点对不准。
“你买的那种奶茶,是从哪里买的?”
李晓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妈妈,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学校门口……巷子里那家店。”
“店叫什么名字?”
“梦幻特调。”
“卖给你奶茶的是什么人?男的还是女的?多大年纪?”
“男的……二十多岁,瘦瘦的,戴眼镜。”李晓彤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林宇走出病房,张峰正在走廊里打电话,挂了电话走过来:“林队,三中那边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去那家奶茶店看了,店门紧锁,里面已经搬空了。隔壁商铺的人说,那家店是半个月前才开的,老板很少露面,每天下午四点多来,晚上七点多走,从不跟邻居多说话。”
“营业执照查了吗?”
“查了,登记的身份信息是假的。身份证号码对不上,照片也不是本人。”
林宇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短时间租铺面,快速出货,一旦发现问题立刻跑路。这不像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背后很可能有一个组织。
苏瑶从急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林队,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李晓彤体内检测出甲基苯丙胺和苯丙胺类物质,浓度不低。按照她的描述,她连续喝了大概十几天,这个浓度说明那个所谓的奶茶里毒品含量相当高。”
“对她的身体会造成什么影响?”
“长期使用会导致大脑神经细胞不可逆的损伤,出现焦虑、抑郁、幻觉、妄想等精神症状,严重的话会发展成药物性精神病。”苏瑶顿了顿,“她才十五岁。”
林宇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是急诊科的主任。他的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沓化验单。
“林队长,我刚接到一个消息。”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除了李晓彤,今晚我们医院还接诊了两个症状类似的青少年,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六岁,都是在校学生。一个是从第四中学送来的,一个是从职业中专送来的。”
林宇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个案。
这是一个覆盖多所学校的、有组织的、针对青少年的新型毒品贩卖网络。
“那两个孩子在哪?”
“一个在二楼观察室,一个在三楼。我已经让护士分别安排了。”医生把化验单递过来,“他们的情况跟李晓彤类似,都是连续饮用了一种来路不明的饮料后出现了戒断症状。其中一个孩子意识模糊,出现了幻觉,一直在说有人要杀他。”
林宇接过化验单,快速扫了一遍。三个孩子,三所学校,同一个城区,同样的症状,同样的毒品成分。
这不是巧合。
“张峰,”林宇转过身,“马上通知辖区所有派出所,排查辖区内所有中小学周边的饮品店、零食店、文具店,重点关注近期新开的、没有正规资质、销售无标识产品的店铺。同时联系教育局,让他们向所有学校发布预警,让学生和家长提高警惕。”
“明白。”
“苏瑶,你继续在医院,等那几个孩子情况稳定后,尽可能详细地询问他们购买饮料的具体地点、时间和卖家的体貌特征。越详细越好。”
“好。”
林宇又看了看病床上的李晓彤。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角有一滴泪缓缓滑落。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成绩不理想、跟同学闹了点小别扭。而眼前这个女孩,在她十五岁的年纪,已经被毒品拖进了深渊。
能不能爬出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林宇转身走出急诊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停车场里稀疏的灯光,脑子里飞速运转。
伪装成奶茶的新型毒品,针对的是未成年人。这些人选择在学校周边设点,目标明确,手段隐蔽,背后一定有毒品的生产、包装、分销完整链条。
而他们面对的,是一群毫无防备的孩子。
“林队。”张峰从身后追上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刚接到指挥中心的消息,城东那边也发现了一个类似的奶茶店,就在一所中学旁边。辖区派出所的人赶到的时候,店门已经关了,但他们在后面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几个带残留液体的杯子,跟李晓彤喝的那种一模一样。”
林宇闭上眼睛,又睁开。
城东,城西,两个不同的辖区,相同的作案手法。
这已经不是一条街,一个片区的问题了。
“张峰,把这两个地点标在地图上,调取周边所有监控,找出可疑人员和车辆。另外,把所有缴获的奶茶杯送到技术科做全成分分析,我要知道这里面除了甲基苯丙胺还有什么。”
“已经在做了。”
林宇点了点头,掏出车钥匙:“走,先去三中那边看看现场。”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夜晚的车流。林宇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但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些孩子。
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
他们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就被那些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推到了悬崖边上。
而那些躲在暗处的人,正等着继续荼毒更多的孩子。
车子在三中对面的巷口停下。林宇和张峰下了车,走进那条窄巷子。巷子里很安静,两侧的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巷子尽头亮着。
“梦幻特调”的店门紧锁,卷帘门上没有任何招牌,看起来跟旁边的铺面没什么区别。但门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一次性手套和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纸上有淡淡的粉色痕迹。
张峰蹲下来,用证物袋把那张包装纸小心地收了起来。
林宇抬头看了看巷子两侧,发现巷口和巷尾各有一个监控摄像头。一个对着巷口的大路,一个对着巷尾的小区门口。但奶茶店所在的位置,恰好处于两个摄像头的盲区。
“这地方是精心挑选的。”林宇说,“他们知道监控拍不到。”
“而且这条巷子四通八达,前后左右都有出口,一旦有动静,可以从好几个方向跑。”张峰站起身,环顾四周,“专业的。”
林宇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子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墙角——那里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出租告示,告示上方的屋檐下,一个针孔大小的黑点正对着奶茶店的方向。
那是一个住户自己装的监控摄像头,角度很低,画面质量不一定好,但聊胜于无。
“张峰,明天一早去调那个摄像头的录像。”林宇指了指那个方向。
张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
回到队里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林宇刚坐下,苏瑶就从医院发来了消息——三个孩子的详细询问笔录已经整理好,发到了他的邮箱。
他打开邮件,一页一页地看。
三个孩子,三个不同的学校,互不认识,但描述的卖家特征惊人地一致:年轻男性,二十到二十五岁,瘦削,戴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高,总是穿深色的卫衣,帽子很少摘下来。
三人购买的价格也不一样:李晓彤是二十块一杯,另外两个分别是二十五和十八。苏瑶在备注里写道,据其中一个孩子回忆,卖家曾说过“不同口味价格不一样”。
不同口味。
林宇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这意味着毒品可能不止一种,伪装的形式也不止奶茶这一种。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张峰。
“明天一早,联系市场监管局和食药监部门,我们要对全市所有学校周边的食品经营场所进行拉网式排查。特别是那些没有正规资质、没有明确品牌、销售散装或自调饮料的小店。”
“林队,这个范围太大了。”
“那就先从出现过类似情况的两个区开始。”林宇说,“另外,联系媒体,发一个紧急预警,让家长和学生提高警惕,不要购买来路不明的饮料和零食。”
挂了电话,林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他想起了李晓彤那张苍白的脸,和她眼角那滴无声滑落的泪。
那些把毒品卖给孩子们的人,他们有没有想过,这些孩子的未来,就这样被他们一杯一杯地毁掉了?
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钱。
林宇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笔,在案件记录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案件编号,然后在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伪装毒品”。
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