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回到队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惨惨的光照在墙上,把整栋楼衬得格外安静。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李悦正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你怎么在这?”林宇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等你啊。”李悦头都没抬,“教育局那边明天要开一个全市中小学毒品预防教育推进会,他们想让你去讲讲这个案子的情况。我帮你把发言稿的提纲列好了,你看看。”
林宇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新型毒品的伪装形式到青少年的心理特征,从案件的发案规律到预防教育的具体建议,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你把我的活儿都干了。”林宇把提纲放在桌上,“不过明天我去不了,得去省厅汇报。你替我去吧,你比我会讲。”
李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我去。但你得把案子的关键数据给我,我PPT要用。”
林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她:“都在里面了。三个孩子的病历摘要,缴获的奶茶杯照片,成分分析报告,还有阿杰和马洪军的审讯笔录节选。注意保护隐私,孩子的名字和正面照片不要用。”
“放心,我有分寸。”李悦接过U盘,装进包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刘洋今天的状态好多了,下午我去看了他。他能认出我了,还跟我说了句‘李阿姨好’。虽然眼神还有点发直,但至少不喊有人要杀他了。”
林宇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悦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林队,你说这些孩子出院以后,还能正常上学吗?”
“为什么不能?”
“学校那边……”李悦犹豫了一下,“我听说有些家长已经在给学校施压了,说不能让吸毒的孩子跟自家孩子一个班,怕带坏他们。”
林宇的眉头拧了起来。
“李晓彤的班主任给我打过电话。”李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说班上有几个家长联名给校长写了信,要求把李晓彤转到别的班或者别的学校。还说如果学校不处理,他们就要让孩子转学。”
“他们知不知道李晓彤是被人下药的?”
“知道,但他们觉得‘近墨者黑’,不管什么原因,沾了毒品的人就是‘危险分子’。”李悦叹了口气,“这不光是李晓彤一个人的问题,也是整个社会对毒品受害者的偏见问题。”
林宇沉默了很久。
“明天的会上,你把这个情况也讲一讲。”他最后说,“毒品预防教育,不光是教孩子怎么拒绝毒品,也要教家长和社会怎么对待那些已经受害的孩子。他们需要的是帮助和治疗,不是排斥和歧视。”
“好。”李悦转身走了。
林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粉色的奶茶杯在白色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李晓彤的妈妈王丽娟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我女儿从小就是个乖孩子。”
乖孩子就不会吸毒吗?乖孩子就不会被骗吗?
那些联名写信的家长,他们的孩子就一定安全吗?也许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他们的孩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峰发来的消息:“林队,‘强哥’的信息有眉目了。马洪军提供的车辆信息,我们通过交通监控锁定了一辆黑色奥迪,车牌号是厦A·K7H32。车主叫刘志强,四十五岁,有组织卖淫前科,判过五年,三年前出狱。”
林宇立刻拨通了张峰的电话。
“刘志强现在在哪?”
“车辆最后出现在城北的一个小区,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我已经让人去蹲守了,但目前还没看到人。”
“他有没有其他的关联信息?”
“有。”张峰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刘志强名下有一家娱乐城,叫‘金碧辉煌’,在城北商业区。我们还查到,他跟境外有频繁的资金往来,收款账户跟马洪军说的那个账户高度关联。”
林宇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娱乐城,资金外流,有前科,跟境外有联系。
这个“强哥”,很可能就是毒品分销网络在厦海的核心人物。阿杰和马洪军只是他的下线,负责具体操作。而他的上面,可能还有更大的供货商——也许就是省厅专案组提到的那个境外制毒集团。
“继续蹲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从省厅回来,统一部署抓捕。”
“明白。”
挂了电话,林宇看了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了。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在眨。林宇走过那段黑暗的走廊,脚步很轻,但回声很重。
第二天一早,林宇驱车赶往省厅。
省厅的办公楼比市局气派得多,二十几层的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林宇没有心情欣赏这些,他拎着公文包,直接坐电梯上了十五楼——禁毒总队的办公室。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周,是禁毒总队分管案件侦查的副支队长。周队长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一看就是常年在一线摸爬滚打的人。
“林宇,你们厦海那个案子我看了。”周队长把他领进会议室,倒了两杯茶,“伪装成奶茶的新型毒品,针对中小学生,这个性质太恶劣了。省厅领导非常重视,已经列为督办案件。”
“周队,周边几个省份的情况,能不能详细说说?”
周队长打开投影仪,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标注了十几个城市的位置,每个城市上面都插着红色的小旗。
“近半年,我们在六个省份的十七个城市都发现了类似的伪装毒品。形态不限于奶茶,还有果冻、跳跳糖、巧克力、电子烟油,五花八门。但毒品成分高度一致——都是以甲基苯丙胺和一种新型合成卡西酮为主要成分的混合物。”
“这种新型卡西酮,省厅这边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周队长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是一个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这是一种叫做‘4-甲基乙卡西酮’的物质,是在已知卡西酮类毒品的基础上做了结构修饰,目前在中国的管制目录里还没有明确列管。也就是说,从法律角度讲,它暂时还不是‘毒品’。”
林宇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毒品”,意味着即使被查获,也难以按照毒品犯罪来定罪。犯罪分子就是利用这个法律漏洞,堂而皇之地生产和销售这些所谓的“提神饮料”。
“但我们已经把相关情况报给国家禁毒办了。”周队长看出了他的担忧,“列管的流程已经在走了,预计下个月就能正式纳入管制目录。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只能按照‘非法添加有毒有害物质’来查处,量刑会轻很多。”
“生产源头查到了吗?”
周队长摇了摇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们追踪了这些毒品的流向,发现它们都是从境外进入的。具体来说,是从缅甸北部的一个地区,那里有几个大型的制毒工厂,专门生产这种新型合成毒品。它们通过边境走私进入国内,然后通过各地的分销网络流向市场。”
“缅甸北部。”林宇重复了一遍。
“对,就是金三角那个区域。”周队长叹了口气,“这些年我们在边境加大了缉毒力度,传统毒品的走私量明显下降。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开始搞这种新型合成毒品,成本低、利润高、隐蔽性强,而且因为是新东西,我们的检测和列管都有滞后性。”
林宇沉默了。
他想起马洪军说的那句话——“他们只要我提供地方和设备,就给我还债。”
一个开食品厂的小老板,因为经营不善欠了债,就被犯罪团伙拉下了水。而那些被毒品毁掉的孩子,他们的家庭又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周队,我建议搞一次全国性的联合打击行动。”林宇抬起头,“既然我们已经掌握了这么多线索,就应该趁热打铁,把各地的分销网络一次性打掉。然后再集中力量对付境外的制毒源头。”
“这个已经在计划了。”周队长站起来,走到窗前,“下个月,公安部会组织一次专项行动,代号‘净风’。到时候不光是禁毒、刑侦,海关、边防、市场监管,多部门联动,争取把这条产业链连根拔起。”
林宇点了点头。
从省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林宇没有急着回去,他站在省厅大楼的门口,给李悦打了个电话。
“会开得怎么样?”
“挺顺利的。”李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来了两百多个校长和德育主任,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主持的。我把案子的情况讲了大概四十分钟,下面鸦雀无声,估计都被吓到了。”
“有效果就好。”
“但问题也很大。”李悦话锋一转,“会后好几个校长找我,说他们学校也发现有学生出现类似的症状,但不敢报,怕影响学校的声誉。还有一个校长说,他们学校附近也有那种没有招牌的奶茶店,他们跟城管反映过,城管去看了说管不了,因为没有营业执照的问题不归他们管。”
林宇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把这些问题整理一下,发给我。我回去跟市场监管局再碰一次头,看看能不能建立一个新的联动机制。”
“好。”
挂了电话,林宇在省厅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些疼。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脑子里想着一个问题——
这些伪装成奶茶的毒品,到底有多少已经流入了市场?有多少孩子已经喝过?有多少家长还蒙在鼓里?
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的答案。
但他知道,每一杯被卖出去的毒品奶茶,都可能毁掉一个孩子的一生,撕裂一个原本幸福的家庭。
他必须跑得更快。
下午三点,林宇回到了队里。
张峰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着厚厚一沓材料,都是关于刘志强的。
“林队,这个刘志强不简单。”张峰翻开一个文件夹,“他的‘金碧辉煌’娱乐城表面上是正规经营,实际上是个黄赌毒窝点。我们查到,过去半年里,有三次扫黄行动都跟这个场所有关,但每次都是查到一些小喽啰,核心人物一个都没抓到。”
“说明他有很强的反侦查能力,而且很可能有保护伞。”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峰又翻开另一个文件夹,“还有,他的资金流水非常复杂,通过十几个账户来回转账,最后都汇到了一个境外的账户。这个账户的注册地,你猜是哪里?”
“缅甸?”
张峰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省厅那边说的。”林宇把今天在省厅了解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刘志强很可能就是‘净风’行动中要打掉的一个目标。但我们不能等,在那之前,我们必须先把厦海这边的分销网络彻底铲除。”
“什么时候动手?”
林宇看了看手表:“今晚。”
张峰的眼睛亮了起来:“我马上去叫人。”
“别急。”林宇按住他的肩膀,“刘志强不是阿杰,不是马洪军。他有过前科,反侦查能力强,而且背后可能有保护伞。这次行动必须保密,除了你和苏瑶、李悦,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等我把方案报给局长批准后,统一行动。”
张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人手够吗?”
“够了。人多了反而容易走漏风声。”林宇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刘志强的活动规律,摸清楚了吗?”
“摸清楚了。”张峰站起来,指着白板上的图,“他每天早上十点左右去娱乐城,下午五六点离开。但晚上有时候会去一个地方——城北的一个高档小区,那里有一套他的房子,是他跟他情妇住的地方。我们蹲守的人看到,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去那里过夜。”
“那就选在晚上动手。在他家里抓人,比在娱乐城风险小。”
“行,我去准备搜查令和抓捕方案。”
张峰走了之后,林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整个行动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刘志强有前科,手底下可能有人,但应该不会有武器——至少目前的情报没有显示他有枪。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让张峰去申请了防弹衣。
晚上八点,局长批准了抓捕方案。
九点,林宇带着张峰、苏瑶、李悦和另外六个精干的刑警,分乘三辆民用牌照的车,驶向了城北。
夜色浓稠,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三辆车保持着距离,像三条潜行在深海里的鱼,无声无息地向目标靠近。
九点四十分,车队抵达了刘志强居住的小区。
小区是一个高档住宅区,门口有保安,需要刷卡才能进入。张峰提前踩过点,知道侧面围墙有一个缺口,可以翻进去。
“两组从正门进,一组跟我从侧面翻墙。”林宇在耳机里下达指令,“进去之后,先控制电梯和消防通道,防止他从楼梯跑。行动。”
六个人影从车里闪出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宇带着张峰和李悦,绕过小区大门,来到侧面的围墙。围墙大概两米高,上面有铁栅栏,但有一段栅栏被人为掰弯了,正好能容一个人钻过去。
张峰第一个翻过去,林宇紧随其后,李悦最后。三个人落在小区里的绿化带上,落地声被草丛掩盖。
他们穿过一片小树林,来到刘志强所在的那栋楼前。楼是高层住宅,一梯两户,刘志强的房子在十八楼。
“电梯有监控,走楼梯。”林宇轻声说。
三个人沿着消防楼梯往上爬。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爬到十八楼的时候,林宇的呼吸有些急促,但他顾不上休息,贴着楼梯间的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1802室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林宇朝张峰使了个眼色。张峰会意,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警惕。
“物业的,楼下反映你们家漏水,我来看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就在这一瞬间,林宇猛地发力,一脚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张峰和李悦同时冲了进去。
“警察!别动!”
客厅里,刘志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一部电影。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右手手背上一条龙的纹身清晰可见,脸上那颗痣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他的反应很快。看到林宇的一瞬间,他没有举手,而是猛地站起来,伸手去抓茶几下面的什么东西。
张峰比他更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刘志强按倒在沙发上,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他的手腕。
茶几下面,是一把弹簧刀。
林宇弯腰把刀捡起来,放在刘志强面前:“刘志强,你涉嫌组织贩毒、容留他人吸毒、非法经营,现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刘志强趴在沙发上,脸被按在靠垫里,声音闷闷的:“你们抓错人了,我是合法商人。”
“是不是合法,回去再说。”
苏瑶带人搜查了整间房子。结果跟预料的一样——卧室的衣柜后面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两公斤白色粉末,一个电子秤,以及十几万现金。
两公斤。
林宇看着那袋白色粉末,手微微发抖。
按照每杯奶茶一点五克计算,这两公斤可以做成一千三百多杯。一千三百多杯,如果全部卖出去,就会有更多的孩子躺在医院里,更多的家庭陷入绝望。
“林队,你看这个。”苏瑶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目。每一笔进货、出货、收款,都记得清清楚楚。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是一个名单。名单上写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名字后面标注着“奶茶”、“果冻”、“跳跳糖”等字样。
“这是他的下线名单。”林宇翻看着那些名字,“张峰,把这些名字全部记下来,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
刘志强被押上警车的时候,林宇站在小区楼下,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四十五岁的男人,有过前科,坐过牢,出狱后不但没有改过自新,反而变本加厉。他利用自己的经验和人脉,搭建了一个横跨多个省份的毒品分销网络,把罪恶的触角伸向了最脆弱的人群——未成年人。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但在那之前,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名单上的那些下线,一个都不能放过。已经卖出去的毒品奶茶,要尽可能追回。医院里的那些孩子,要继续治疗。学校周边的预防教育,要全面铺开。
林宇坐进车里,发动了引擎。
夜已经很深了,但这座城市还有太多角落没有被照亮。
他握紧方向盘,驶入了夜色深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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