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照在王志远脸上,让这个四十三岁的副主任医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岁。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那种被冤枉者特有的困惑。
林宇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几张照片,都是月牙村老祠堂地下室里拍的。张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录音笔,面无表情地看着王志远。
“王医生,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林宇开门见山。
王志远摇摇头:“说实话,不太清楚。你们的人到医院找我时,我正在做术前准备。下午还有一台手术,希望你们能快一点。”
“手术可以推迟。”林宇将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上是一枚指纹的特写,旁边标注着比对结果。王志远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我的指纹,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留的。”
“这是在月牙村后山老祠堂地下室里,一个装有人体器官的陶罐上提取到的。”林宇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指纹,出现在犯罪现场。”
王志远的脸色终于变了,从平静转为苍白,从苍白转为震惊。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不可能!我从来没去过什么月牙村,更没碰过什么陶罐!”
“那你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我不知道!”王志远的声音提高了,“这一定是搞错了,或者是有人陷害我!”
林宇没有接话,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照片,是地下室的整体环境和那些血袋、陶罐的照片。他把照片一张张摆在王志远面前:“这些血液和器官的保存方式非常专业,血袋标签用的是医疗系统的标准格式,器官灌注保存液的配方很精确。王医生,你是普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对这些应该不陌生吧?”
王志远看着那些照片,手指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林队长,我承认这些照片让我很震惊。但仅凭一枚指纹就认定我和这个案子有关,是不是太草率了?我的指纹可能在任何地方,我每天接触的病人、医疗器械、文件……任何人都有可能获取我的指纹。”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林宇又拿出一份报告,“我们对陶罐里的器官做了DNA检测,其中一部分器官的配型信息,和你经手过的几例器官移植手术的记录高度吻合。”
王志远愣住了,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去年的三台肾移植手术,两台肝移植手术。”林宇看着报告,“手术都很成功,但术后跟踪记录显示,你们医院使用的供体器官来源标注为‘外院调配’。我们查了那几家外院的记录,根本没有对应的器官来源。王医生,你能解释一下,那些器官是从哪里来的吗?”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王志远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沉默持续了将近两分钟,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林队长,如果我说,我也是被逼的,你信吗?”
“你说了,我才知道该不该信。”
王志远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去年那几台手术,器官的来源确实有问题。但不是我主动要用的,是院里安排的。我们医院有个‘特殊渠道’,供体器官由专人负责调配,我们外科医生只负责手术,不过问来源。”
“专人是谁?”
“副院长刘建国。”王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所有和‘特殊渠道’相关的器官,都是他经手的。我只知道那些器官来自院外,但具体从哪来,怎么来的,他不说,我也不问。”
“那月牙村的陶罐呢?”
王志远摇头:“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月牙村,什么祠堂。但去年年底,刘建国让我帮他配制过一批保存液,说是要做实验用。配方是他给的,我以为是正规的科研项目,没多想就帮他配了。现在想来,可能就是用在那些陶罐里的。”
林宇和张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一件事。”王志远犹豫了一下,“大概半年前,刘建国让我跟着几个人去了一趟乡下,说是考察一个什么项目。我去了,但只待了半天就回来了,因为医院临时有事。那地方好像叫什么……月什么村,我不确定。”
“月牙村?”
“对,好像是这个名字。”王志远回忆着,“当时去了一个老房子,像是庙还是祠堂,他们在里面拍照、测量。领头的那个戴眼镜,我以为是搞建筑的,没多问。”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瘦高个,北方口音。具体长相记不清了,但他左手手腕上有个纹身,像是某种符号,我当时多看了一眼。”
林宇快速记录着,同时示意张峰打开电脑里的纹身图库。
“你看着这些图案,有没有哪个接近?”
张峰调出几十张纹身图案,一页页翻给王志远看。翻到第十二页时,王志远突然说:“停!这个……有点像,但不是完全一样。我看到的那个更复杂一些,像是几个符号组合在一起的。”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种常见于某些地下组织的图腾纹身,由蛇、匕首和骷髅头组成。林宇皱起眉头,这种纹身他见过——去年破获的一起非法器官交易案中,有几个涉案人员身上就有类似的标记。
“你确定?”
“七八分吧,当时只是瞥了一眼,没太在意。”王志远说,“林队长,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我承认我在器官来源的问题上没有追问到底,这是我的失职,但我真的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大的事。那些血袋、陶罐、器官……我真的没有参与。”
林宇盯着王志远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疲惫和恐惧。他站起身:“今天先到这里。张峰,带王医生去签字。王医生,在案件调查期间,你不能离开厦海市,随时配合我们调查。”
王志远点头,起身时双腿有些发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
等王志远被带走,张峰回到审讯室,在林宇对面坐下:“队长,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半真半假。”林宇翻着笔录,“他没有参与地下室的直接操作,这一点我信。但他对刘建国的‘特殊渠道’完全不知情?我不信。一个副主任医师,做了那么多台器官移植手术,会不追问器官来源?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那接下来查刘建国?”
“查。但不要打草惊蛇。”林宇站起身,“刘建国是副院长,级别不低,能动用‘特殊渠道’,说明他在医院内部有一定势力。我们先外围调查,摸清楚他的社会关系、经济状况,还有他和那个戴眼镜的北方人之间的联系。”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李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队长,张峰那边查到了那辆白色面包车的线索。”
“这么快?”
“月牙村进出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主干道,有治安监控;另一条是村里的机耕道,没有监控,但路口有个私人安装的摄像头,是村里一个果农为了防止别人偷果子装的。”李悦把文件递给林宇,“果农保存了最近半年的录像,我们找到了那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清晰。”
林宇接过文件,上面打印着几帧监控截图——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车身侧面印着“厦海市博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字样,车牌号清清楚楚。
“博雅文化传播公司。”林宇念出声,“张峰,查这家公司的底细。”
张峰已经在电脑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了,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查到了。博雅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注册时间是去年三月,法人代表叫赵博文,四十五岁,北方人,本科文化。公司注册地址在厦海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经营范围包括文化交流策划、民俗文化调查、会展服务等。听起来挺正规的。”
“赵博文……”林宇默念着这个名字,“北方人,四十五岁,文化公司老板。王志远说的那个戴眼镜的北方人,会不会就是他?”
“有可能。”李悦说,“如果能拿到赵博文的照片让陈德厚老人辨认一下,就能确认了。”
林宇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三点多了:“走,去一趟博雅公司。张峰,你留在局里继续查刘建国的资料,尤其是他和博雅公司之间有没有往来。”
“明白。”
经济技术开发区在厦海市东边,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博雅文化传播公司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租了四楼整层。林宇和李悦到的时候,前台没人,整个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几排桌椅和电脑,墙上挂着一些民俗考察的照片。
“你好,请问找谁?”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宇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想找一下赵博文赵总。”林宇亮出证件。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赵总啊,他出差了,去外地谈项目。我是公司的副总经理,姓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出差?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走的?”
“呃……前天走的,说是去云南那边,具体什么地方他没说,大概要一周左右回来。”周经理的笑容有些不自然,“警察同志,我们公司一直合法经营,不知道哪里有问题?”
林宇没有回答,目光扫过墙上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张几个人在某个古建筑前的合影,背景是一扇雕花木门,门上方的匾额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三个字。
李悦也注意到了那张照片,她走近仔细看了看,转头对林宇微微点头。
那三个字,是“月牙村”。
“周经理,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林宇指着照片问。
周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啊,去年秋天吧。赵总对民俗文化很感兴趣,经常带团队去各地考察。这张应该是在厦海周边某个村子里拍的,具体哪个村我不记得了。”
“你们去过月牙村吗?”
“月牙村?”周经理想了想,“好像去过一次吧,也是做民俗调查。怎么了?”
林宇没有继续追问,转而说:“周经理,赵总回来后,请让他到公安局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他协助调查。”
“好的好的,一定转达。”
从博雅公司出来,李悦低声说:“这个周经理在撒谎。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右上方看,这是典型的编造行为。而且他回答‘去哪里了’的时候迟疑了将近两秒,明显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林宇拉开车门,“赵博文不是出差了,是跑了。我们上午去月牙村走访,下午王志远被叫来问话,消息很可能已经传出去了。”
“那怎么办?”
林宇发动车子:“发协查通报,机场、火车站、长途汽车站全部布控。同时申请对赵博文的手机进行定位追踪。另外,周经理说赵博文去了云南,不一定是真的,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通知云南警方协查。”
车子驶出开发区,林宇的手机响了,是苏瑶打来的。
“队长,陶罐里的器官来源查到了。”苏瑶的声音很严肃,“我比对了组织样本的DNA和厦海市及周边地区近两年的失踪人员数据库,找到了三个匹配。都是近一年内失踪的人,两个来自厦海市,一个来自邻省。失踪人员的家属都报过案,但一直没有找到下落。”
林宇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身份确认了吗?”
“确认了。一个是四十五岁的男性,去年九月在厦海市火车站附近失踪;另一个是三十八岁的女性,今年一月从家里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还有一个是五十二岁的男性,邻省人,去年十一月来厦海打工后失联。”苏瑶顿了顿,“三起失踪案的卷宗我都调出来了,死者生前都没有重大疾病,身体状况良好。”
“健康的活人,失踪,然后器官被摘取……”李悦喃喃道,脸色发白。
“不是摘取后被杀害,而是被杀害后摘取。”苏瑶纠正道,“我对器官切面的血管和神经进行了分析,摘取时死者已经死亡,但死亡时间距离摘取时间很近。也就是说,他们是先被杀害,然后器官被取走。”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宇深吸一口气:“苏瑶,你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今晚开会要用。另外,联系法医中心,对器官进行更详细的分析,看能不能找到致死原因。”
“明白。”
挂了电话,林宇把车停在路边,揉了揉太阳穴。李悦看着他,没有说话。她认识林宇这么多年,很少见他露出这种表情——那不是疲惫,是愤怒,一种被压抑着的、深沉的愤怒。
“李悦。”林宇忽然开口。
“嗯?”
“你刚才说,人心里的鬼比什么都可怕。”林宇转头看着她,“我现在觉得,这句话说得太对了。月牙村的村民怕鬼,怕了几十年,结果真正的‘鬼’不是飘在祠堂门口的白色影子,而是那些披着人皮、穿着白大褂、道貌岸然地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李悦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所以我们才在这里。”
林宇没有说话,重新发动了车子。
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车子驶过厦海市繁华的街道,霓虹灯次第亮起,这座城市依旧光鲜亮丽,仿佛那些黑暗角落里的罪恶从未存在过。
但林宇知道,它们存在,而且一直在那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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