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将整个房间照得惨白,没有一丝阴影可以藏身。
陈志远坐在铁椅里,双手被铐在面前的桌板上。他的眼镜被取走了,那双原本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兔子。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游移,不敢看对面坐着的人。
李悦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陈志远,像是在看一本打开的书。
林宇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双手抱胸,透过玻璃观察着审讯室里的一切。苏瑶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他快撑不住了。”苏瑶轻声说。
林宇没有说话。他知道李悦在等什么——等陈志远的心理防线自己裂开一条缝,然后从那道缝里,把真相一点一点地撬出来。
审讯室里,李悦终于开口了。
“陈志远,你母亲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显然出乎陈志远的意料。他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她……她是小学老师。已经退休了。”
“你父亲呢?”
“去世了。五年前,癌症。”
李悦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你父亲生病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情况怎么样?”
陈志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太好。治病花了很多钱,我那时候刚毕业,工资不高,借了不少外债。”
“所以你开了一家网络安全公司。”李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想多赚点钱,把债还上。”
“对。”
“但你发现,做正经的网络安全咨询,来钱太慢了。”李悦的眼睛一直盯着陈志远,“你技术很好,你知道系统的漏洞在哪里,你知道怎么攻进去,你也知道怎么把自己藏起来。这些技术,用在正当的地方,一年赚几十万。用在别的地方,一年能赚几百万。”
陈志远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我没有——”
“你有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李悦打断了他,“软件里有一个联系人,代号叫‘K’。这个K在半年前第一次联系你,问你能不能做一件事——在厦海市交通系统的光纤节点上安装一个接入设备。他给了你五十万,你做了。三个月后,他又给了你一个任务,你又做了。然后是一个月前,然后是两周前。”
陈志远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每一次,K都告诉你,这只是压力测试,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李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陈志远的耳朵里,“你信了,或者说你选择相信。因为你需要这笔钱。五十万,八十万,一百二十万——这些数字加起来,足够还清你所有的债务,还能让你妈过上好日子。”
陈志远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但你心里清楚,这不是什么压力测试。”李悦说,“真正做压力测试的人,不会要求你调取交通监控摄像头的实时画面,不会要求你扫描城市基础网络的架构信息。K在做什么,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知道!”陈志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真的不知道!他给我的那些程序,我检查过代码,那些代码确实只是在读取数据,没有破坏性的指令!我以为他只是想获取交通数据做分析——”
“那他为什么要你安装无线接入模块?”李悦的声音依然平静,“交通系统是物理隔离的内网,如果只是要数据,完全可以通过合法的渠道申请。为什么要用非法的方式?”
陈志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你不想知道。”李悦替他回答了,“你不想知道K到底在做什么,因为你一旦知道了,你就没办法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无辜的技术人员。你把头埋进沙子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份工作,只是拿钱办事。但今天下午,那个六岁的女孩死了,陈志远。她的名字叫许诺,许诺的许,许诺的诺。她妈妈在ICU门口哭到晕过去,她爸爸是个外卖员,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送餐,骑电动车闯了三个红灯赶到医院,车倒在路边都不要了。”
陈志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桌板上。
“我没想害死人……”他哽咽着说,“我真的没想……”
“我知道你没想。”李悦的声音柔和了一些,“但你的不想,改变不了那个女孩已经死了的事实。现在,你有一个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告诉我,怎么找到K。”
陈志远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悦。他的嘴唇在颤抖,内心显然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斗争。
单向玻璃后面,林宇的身体微微前倾。
审讯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然后,陈志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K从来不直接联系我。”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我们之间有一个中间人。每次K有任务,中间人会通过加密通讯软件通知我,然后把任务文件发到一个临时服务器上,我去下载。任务完成后,中间人会安排打款。”
“中间人是谁?”李悦问。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陈志远说,“他的代号叫‘桥’。我只和他通过加密软件联系,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李悦追问。
“但是有一次,中间人那边的加密软件出了故障,对方的真实IP暴露了几秒钟。”陈志远说,“我本能地记录了下来。不是故意的,是职业习惯。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就记在了一个文件里。”
李悦的眼睛亮了:“文件在哪里?”
“在我家里。”陈志远说,“我的个人电脑里,有一个加密分区,密码是……”
他说出了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李悦飞快地记录下来,然后站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打开门,把写着密码的纸条递给林宇。
林宇接过纸条,转身就往网安支队的方向走。
“张峰!”他边走边喊,“跟我去一趟陈志远的家,他的个人电脑里有重要线索。”
张峰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外套就跟了上去。
---
凌晨三点四十分,陈志远租住的一居室里。
这是一间不大的公寓,位于城东一个老旧小区的顶层。房间里很凌乱,到处是外卖盒子和空的饮料瓶。书桌上摆着两台大尺寸显示器,旁边是一个机械键盘和一只高端游戏鼠标。
林宇戴上手套,在书桌前坐下。张峰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移动硬盘。
“开机。”林宇说。
电脑启动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密码输入界面。林宇输入了陈志远提供的密码,系统顺利解锁。桌面上很干净,只有几个常用的软件图标。
“他说是加密分区。”张峰弯下腰,检查硬盘分区信息,“找到了,有一个隐藏分区,容量是两百个G。”
林宇输入密码,隐藏分区被成功挂载。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bridge”。
打开文件夹,里面有几个文件——一个IP地址记录,几段加密通讯的日志备份,还有几个截图。
张峰凑近了看那个IP地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几秒钟后,他的脸色变了。
“林队,这个IP地址的归属单位是——”他停顿了一下,“厦海市信息科技有限公司。”
林宇皱起眉头:“那是什么公司?”
“是厦海市国资委旗下的科技企业,主要承接政府项目。”张峰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家公司参与了厦海市智慧城市的建设,包括交通系统的部分外包服务。”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宇慢慢站起身来,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K或者“桥”和这家公司有关联,那就意味着对方可能掌握了比他们想象中更多的内部信息——不仅仅是技术漏洞,还有系统的架构设计、安防策略、甚至可能还有后门账户。
“张峰,你马上查一下这家公司的员工名单,看看有没有和K或者桥相关的线索。”林宇说,“另外,把这个IP地址最近三个月的网络活动日志全部调出来,我要知道谁在用这个IP,什么时候用的,都访问过什么。”
张峰点头,开始操作电脑。
林宇的手机响了,是苏瑶打来的。
“林队,小马那边有发现了。”苏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在湖滨南路那个光纤节点上找到的接入模块,我们送到实验室拆解分析后,在模块的固件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通讯地址。”
“什么地址?”
“一个境外服务器的IP。小马追踪过去,发现那台服务器是K用来控制整个僵尸网络的核心节点。”苏瑶说,“而且更重要的是,小马在服务器的日志里找到了K的真实登录痕迹。虽然对方用了多层加密,但其中有一次登录因为网络波动,加密隧道建立失败,对方的真实IP在服务器日志里留下了记录。”
林宇的心跳加快了:“那个IP是哪里?”
“和你们查到的线索一致。”苏瑶说,“厦海市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内网IP段。”
林宇深吸一口气。两条独立的线索,指向了同一个地方。这不是巧合。
“通知方局。”林宇说,“我们需要对这家公司进行全面的调查。天一亮就行动。”
---
早上六点二十分,天刚蒙蒙亮。
厦海市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大楼坐落在市中心的一个科技园区里,是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此时还不到上班时间,大楼里只有少数几个值班人员。
林宇带着二十多名刑警和技术人员,在园区保安的引导下进入了大楼。他们持有方建国连夜签发的搜查令,行动迅速而有序。
“一组去机房,二组去网络管理部,三组去行政部调取员工档案。”林宇快速分配任务,“所有人注意,不要破坏任何设备,所有数据都要原样拷贝。”
张峰跟着一组直奔位于二楼的机房。推开机房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浪夹杂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扑面而来。几十台服务器整齐地排列在机架上,指示灯闪烁着蓝色的光芒。
张峰走到核心交换机前,将一台便携式分析仪接入管理端口。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滚动,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林队。”张峰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个网络有问题。他们有一组完全独立的虚拟局域网,和公司的主网络物理隔离,但通过一个隐藏的网关与互联网相连。这个网关的出口IP,就是我们在陈志远电脑里找到的那个。”
林宇走到他身边:“能追踪到这个隐藏网络的使用者吗?”
“正在查。”张峰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这个网络的访问权限控制非常严格,需要双重认证。我绕过了第一层,第二层是硬件密钥认证,破解需要时间——”
他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们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K”
林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看。”张峰的声音发紧,“他实时监控着这个网络。他知道我们来了。”
话音未落,机房里的所有服务器指示灯同时变成了红色,然后开始疯狂闪烁。警报声骤然响起,刺耳而急促。
“他在删除数据!”张峰大喊,“他在远程擦除硬盘!”
林宇当机立断:“物理断电!拔网线!快!”
几个技术员冲上去,一把拽掉了服务器的电源线。机房的嗡嗡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片寂静。但张峰的脸色依然很难看。
“晚了。”他说,“他删掉了至少百分之七十的数据。核心的日志文件、通讯记录、操作历史,全部被擦除了。”
林宇攥紧了拳头。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那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欣赏。
“林队长,我必须承认,你比我想象的要能干。”K说,“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你拿到的那些线索,都是我故意留下的。陈志远是我用来测试你们的棋子。你通过了测试,但这只是开始。”
“你在哪?”林宇问。
“我在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K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三千万的赎金,不是我要的。我从来不在乎钱。我要的是让你们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条光纤、每一个节点、每一行代码,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可以让这座城市瘫痪,也可以让它恢复正常。你们所谓的城市安全,不过是建立在我愿意让它运行的前提之上。”
林宇的手紧紧握着手机:“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K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耳语,“这座城市的光鲜亮丽,是靠无数看不见的代码撑起来的。而我,就是那些代码背后的人。你们看不见我,但你们离不开我。”
电话挂断了。
林宇站在安静的机房里,周围是沉默的服务器和闪烁的应急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他转过身,对张峰说:“把所有没有被删除的数据带回局里,一点一点地恢复。就算只有百分之三十,也要给我找出K的踪迹。”
然后他看向窗外。城市的街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涌动。红绿灯正常地交替闪烁,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林宇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数字海洋里,有一个幽灵正在游荡。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片海洋的最深处,把那个幽灵揪出来。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