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雨终于停了。
青石巷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面貌——潮湿、安静,像刚哭完一场。17号小楼的门开着,技术组已经拉了警戒线,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在屋内移动,快门声偶尔响起。
苏瑶蹲在玄关处已经四十分钟。
“这滩水渍昨晚是完整的。”她用棉签轻轻擦拭花砖缝隙,“但现在你看,边缘有明显擦拭痕迹——有人在我们离开后进来过。”
林宇站在她身后,手电光斜斜打在地面上。水渍的东南角确实少了拇指大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抹过。
“鞋印呢?”
“鞋印没动过。只有这一小块。”苏瑶将棉签装进取样瓶,“但有意思的是,这个位置——正好在八卦镜正下方。”
她抬头。那面裂纹密布的八卦镜还挂在门楣上,镜面倒映着晨光,照出一小块移动的光斑。
“镜子是新的。”林宇抬手摸了摸镜框边缘,指尖沾上些许银色粉末,“氧化程度很低,最多挂了两三个月。”
“有人故意驱邪?”张峰从楼梯上探出头,“林队,阁楼有发现。”
阁楼里依然霉味浓重。但这次所有旧物都被编号拍照,那本毕业纪念册单独放在证物箱里。张峰指着地板——昨晚撬开的位置旁边,又有三块木板被取下。
“通道不只一个。”他用手电照着新暴露的洞口,“这个通往三楼吊顶,再从吊顶可以绕到房子东侧外墙——那里有个维修口,直通隔壁19号的屋顶。”
林宇探身查看。通道内壁有明显摩擦痕迹,还有一些深色纤维。他用镊子夹出几根——深灰色,细羊毛材质,在光线下泛着旧衣服特有的暗沉。
“二十年前的料子。”苏瑶接过,放在鼻端闻了闻,“樟脑丸的味道,长期储存在衣柜里才会有。”
“有人从隔壁进来过。”
“19号?”张峰皱眉,“那是空关房,产权还在纠纷中,五年没住人了。”
林宇没说话,继续用手电扫射阁楼各个角落。在老虎窗下方的横梁上,他看到几道平行的划痕——很浅,像指甲刮过木头留下的。
他把手电递给张峰,双手撑住横梁,半探出身子。晨光照进老虎窗,在积尘的空气里形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划痕共有七道,间距均匀,力道从深到浅。
“七条。”他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7这个数字,在民俗里有什么说法吗?”
李悦刚爬上阁楼,闻言顿了顿:“头七回魂。”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昨晚日记上新添的字……”李悦说,“‘现在,轮到你们了。’如果陈雨欣死于1998年,今年正好是第二十四个年头。民间有的地方不算满年,二十三也算。”
“二十三年。”苏瑶低声重复,“足够让恨意沉淀成计划。”
张峰打开手机备忘录:“我这边查到赵明远和周文彬的基本信息。赵明远,1979年生,2000年4月将青石巷17号卖给现任房东,同年6月在厦海市下属的青阳县遭遇车祸身亡。事故认定他疲劳驾驶,凌晨三点撞上护栏,当场死亡。”
“2000年6月。”林宇掐算时间,“卖房后两个月。”
“周文彬呢?”
“周文彬,1979年生,2003年因为非法持有枪支被判三年,2006年出狱。2008年再犯,这回是诈骗,判了五年。2013年刑满释放,2015年……”张峰顿了顿,“2015年7月,在厦海市老城区一处出租屋里死于酗酒,发现时已经死亡三天。”
“两位男性都死于非命。”李悦说,“陈雨欣的死因还没查到。”
“这需要联系家属。”林宇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分,“家属信息有吗?”
“陈雨欣的户籍记录显示,她父亲陈国栋2010年去世,母亲王秀兰还在世,现年71岁,住在厦海市福利院。”张峰快速滑动屏幕,“但福利院那边说她去年做了脑部手术,记忆力严重衰退,很多事记不清了。”
林宇沉默片刻:“先去福利院。”
厦海市福利院在城北,一栋浅黄色外墙的三层小楼。院里种着几棵桂花树,九月末正开着细碎的花,香气淡而悠远。
王秀兰住在206房。护工推她到阳光房时,老人穿着深蓝色开衫毛衣,膝上搭着格子毛毯,眼睛望着窗外,嘴角噙着模糊的笑意。
“王奶奶,有人来看您。”护工提高了音量。
老人慢慢转过头。她的目光在林宇和李悦脸上停留很久,像在辨认什么。然后摇摇头:“不认识。”
“我们是公安局的,想跟您打听个人。”林宇在她对面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您女儿陈雨欣。”
王秀兰的手抖了一下。毛毯边角滑落,她低头去捡,动作迟缓。等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湿了。
“雨欣……”她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个很久没用的密码,“雨欣走了好多年了。”
“我们知道。”李悦递过纸巾,“能跟我们说说她吗?”
“她是个好孩子。”王秀兰的声音沙哑,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费力打捞上来,“成绩好,懂事,从来不让我操心。就是……太相信别人了。”
“您是说她交朋友的事?”
老人沉默良久。阳光房里只有桂花香气和远处操场上老人的说话声。
“她有两个好朋友。”王秀兰终于开口,“一男一女,经常来家里玩。那个男孩姓周,另一个姓赵。雨欣说他们是铁三角,毕业了也要在一起。”
“周文彬和赵明远?”
“我不记得名字了……”王秀兰按住太阳穴,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后来,雨欣就不高兴了。我问她,她不肯说。再后来……再后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含混的呢喃。护工连忙上前,轻轻拍她的背:“不能再问了,医生说她不能受刺激。”
林宇站起身,正要告辞,王秀兰忽然抓住他的袖口。老人的手指枯瘦如干柴,却攥得很紧。
“她不是自己摔的。”王秀兰的嘴唇贴近他手背,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楼梯那么矮,怎么会摔死人……我生过她,我知道,她是被人推下去的……”
老人被护工推回房间。阳光房的玻璃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桂花香气。
李悦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林队。”她的声音有些紧,“1998年,陈雨欣死于楼梯坠落。如果这不是意外……”
“如果这不是意外。”林宇接话,“那么赵明远在2000年卖房——很可能不是‘离开厦海急需用钱’,而是知道这房子死过人,急于脱手。两个月后他死于车祸。”
“周文彬的人生从1998年后开始不断犯罪入狱,最后酗酒死亡。”李悦说,“就像被什么追赶着,一路下坠。”
“而有人在这二十三年里,一直记得。”
回程路上,张峰打来电话。
“林队,找到那个老太太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就是许薇薇日记里说在巷口遇到的那位。她叫刘阿妹,80岁,在青石巷住了六十多年,1998年就住在17号隔壁——13号。”
“她现在人在哪?”
“在女儿家,我把地址发你。”张峰顿了顿,“还有件事,我调取了昨晚19号附近的监控。凌晨两点三十七分,有个人影从19号后窗翻出,从巷子东侧离开了。身形看——不是许薇薇。”
“男的女的?”
“影像太模糊,分不清。但我对比了身高比例,这个人比许薇薇至少高出十公分。”
林宇挂断电话。车窗外的厦海在晨光中苏醒,街道上行人渐多,早餐摊升腾起白汽。而青石巷17号那个黑洞洞的窗口,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疤。
他想起阁楼横梁上那七道划痕。
二十三年,足够一个人把恨意磨成刀刃。而刀刃,如今正抵在谁的后颈上。
青石巷13号是栋翻新过的二层小楼,外墙刷成淡米色,阳台上摆满绿植。刘阿妹坐在藤椅上剥豆子,手指灵活得不像是八十岁的人。
“你们是为17号来的吧。”她没抬眼,声音平静得很,“那房子又不干净了?”
“您怎么知道?”李悦问。
刘阿妹放下手里的豆荚,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望见17号那面裂纹八卦镜。
“这几天晚上,我听到声音。”她说,“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哭声。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二十三年前,17号死过人。”
“死了。”刘阿妹点头,“姓陈的小姑娘,长得挺秀气,说话也轻声细语的。那天晚上我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隔壁有吵声,像是三个人在争什么。后来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哭。”
“您看到是谁摔下去的吗?”
刘阿妹摇头:“我没探头看,这种事掺和不起。后来警察来了,说是意外,案子就结了。”
她顿了顿,第一次抬起眼直视林宇:“但我知道不是意外。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巷口看到那个姓周的男孩跑了出去,跑得飞快,像身后有鬼追他。”
“周文彬?”
“对,就他。后来他家搬走了,卖了房,再没回来过。”刘阿妹又开始剥豆子,“这些年我时常想,那个小姑娘躺在地上,咽气前想的是什么。是疼,是怕,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朋友会推自己。”
阳光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的声音。
林宇起身道谢,走到门口时,刘阿妹忽然叫住他。
“警官。”老人把豆荚放进竹篮,“那个住17号的姑娘,她搬走了吗?”
“昨晚送医院了,受了惊吓。”
刘阿妹沉默良久,从藤椅旁的针线筐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发黄的平安符,红布绣的,边角已经磨破。
“这个给你。”她放进林宇手里,“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替我去17号挂上——不顶用也挂,求个心安。”
林宇握紧那枚平安符。红布上有金线绣的莲花,针脚细密,是用了心的。
“谢谢您。”
走出13号,李悦轻声问:“林队,您信吗?”
“信什么?”
“不是意外。”
林宇没回答。他站在青石巷窄长的光影里,看着17号那面八卦镜反射出的破碎天空。
二十三年前,三个年轻人站在这里合影,笑得毫无阴霾。
二十三年后,两个已经埋在土里,一个背负秘密活了半生,而秘密本身,正在夜雨里敲响每一个知情人的门。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苏瑶从17号出来,手里拿着证物袋。
“林队,那个秘道的尽头——我们找到了。”
“通向哪里?”
苏瑶把证物袋递过来。袋子里是一小片布料,深灰色,细羊毛,边缘有撕裂痕迹。
“三楼吊顶通往隔壁19号的维修口,那片卡住了。”她说,“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在19号的三楼,我们找到一间布置完整的卧室。床铺、书桌、衣柜,都是二十三年前的旧物。书桌上摆着一张照片——”
“三个人的合影?”林宇问。
苏瑶点头:“陈雨欣、周文彬、赵明远。1998年,青石巷17号门口。”
“卧室有人住过的痕迹吗?”
“有。”苏瑶的声音很轻,“而且就在最近。”
她翻开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支红色钢笔,笔帽上刻着细小的字迹。李悦凑近辨认,念出那行刻字:
“赠雨欣,1998.6。”
钢笔的笔尖还残留着未干的红色墨迹。
林宇攥紧手心。那枚平安符的边角硌进肉里,微微发疼。
而19号三楼那扇临街的窗户,在正午的阳光下紧闭着,像一只不肯睁开的眼。
等待着谁,在下一个雨夜前来相认。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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