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青石巷19号的房门被撬开。
这是一栋比17号更破败的建筑。外墙的水泥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爬山虎疯长成一片墨绿色的幕布,几乎遮住了二楼所有窗户。门锁锈死,张峰用断线钳剪了三下才绞断锁扣。
门开时,一股陈腐的、混合着潮湿木头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宇打头进去。玄关极窄,只容一人通过。地上积着寸许厚的灰尘,但灰尘表面有一道清晰的新鲜足迹——从门口直直向内,延伸到楼梯口。
“一个人。”张峰蹲下测量,“鞋码42,男性,体重约65到70公斤。这脚印和昨晚19号后窗离开的是同一人。”
“不是许薇薇。”苏瑶说,“也不是房东刘建军——他的鞋码是39。”
李悦环顾客厅。老式的布艺沙发蒙着白布单,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烟灰缸,里头有三枚烟蒂。她戴上手套拿起一枚,凑近看了看烟蒂的过滤嘴。
“中华烟,软盒。”她翻过过滤嘴,“没有口红印,没有明显的齿痕。烟蒂氧化程度不高,最多扔下三四天。”
“他在这里抽烟。”林宇说,“坐在黑暗里,抽着烟,看着窗外17号的灯光。”
客厅窗户挂着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从里面拉得严严实实。张峰掀开一角,光柱瞬间涌入,照出空气中翻涌的亿万颗尘埃。
从这个角度,正好斜斜望见17号二楼的窗户。
“林队。”苏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林宇快步上楼。二楼有三个房间,两间空置,门敞着,里头只有搬不走的旧柜子。第三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
苏瑶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间房被人长期使用。”她说,“门上没有灰尘——不是没积灰,是被人擦拭过。”
林宇伸手摸了摸门框。木头表面光滑干净,与走廊其他几扇门积满灰尘的状态形成鲜明对比。他轻轻推开。
门后是昨晚苏瑶提到的那间卧室。
房间不大,约莫十二三平米。一张单人木床靠墙,铺着洗到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枕头凹陷,有明显睡过的痕迹。床边立着一只樟木箱,箱盖半开,露出叠放整齐的旧衣物。书桌临窗,桌上摆着台灯、几本书,还有一只倒扣的相框。
林宇走向书桌。台灯是老式的铁皮绿罩台灯,开关按下去了——最后离开的人关过灯。书桌抽屉拉开一条缝,他用指腹轻轻拉开。
抽屉里躺着一本深蓝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厦海一中”四个烫金字,边缘磨损,书脊开裂,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补过。
林宇拿起笔记本,翻开扉页。
上面用黑色钢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娟秀:
“1998.3.1 新学期,新日记。我要把最好的十七岁都记下来。——陈雨欣”
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李悦站到林宇身侧,轻声念出第一页的内容:
“3月1日 晴
今天文彬送我一盒磁带,是王菲的新专辑。他说他攒了两个礼拜的早餐钱。明远在旁边笑,说文彬你真老土,现在谁还送磁带。文彬脸红了。我觉得他脸红的样子很好玩。”
张峰凑过来看了几行,沉默着退开。
林宇翻到后面。日记持续了三个月。陈雨欣的文字清澈、细碎,记录着一个十七岁女孩的日常:月考排名,食堂的红烧肉,周末和朋友们去海边。周文彬和赵明远的名字反复出现。
5月17日的日记里,陈雨欣写道:
“今天放学雨很大,文彬把伞借给我,自己淋湿了。明远在门口等雨停,我们就坐在传达室里聊天。明远忽然问我,你觉得文彬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他很好啊,对人很真诚。明远没说话,过了很久说,那我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6月20日:
“毕业典礼结束了。我们三个在青石巷口合影,房东阿姨帮我们拍的。文彬站我左边,明远站右边。按下快门的时候,文彬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我假装不知道。拍完照明远说,以后我们还会在一起吧。我说当然啦,铁三角永远不散。他们俩都笑了,但我看出他们笑得不太一样。”
6月25日是最后一篇,只有短短三行字,笔迹明显比之前潦草:
“今晚他们俩在楼下吵起来了。我不敢下去。我听到明远说‘你凭什么’,文彬说‘你又凭什么’。他们在争什么?我不敢问。明天要去找雨欣说清楚。我必须说清楚。”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6月26日。”林宇的声音很轻,“陈雨欣坠楼的日子。”
李悦从他手中接过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新的墨迹——就是昨晚他们在阁楼纪念册上看到的那行红字:
“现在,轮到你们了。”
但这一次,红字下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用的是同样的红色钢笔,墨迹更新:
“还有一个。”
张峰倒吸一口凉气:“周文彬和赵明远都死了,还有一个是谁?”
林宇没回答。他把日记本装进证物袋,目光落在书桌另一侧的抽屉上。拉开,里面是一叠文件——医院的诊断书,缴费清单,还有一张泛黄的死亡证明。
苏瑶拿起死亡证明,念出抬头:“陈雨欣,女,1981年6月15日生,1998年6月26日因颅脑损伤抢救无效死亡。”她顿了顿,“开具单位是厦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主治医生签字是……等等。”
她凑近辨认:“杨正明。”
“杨正明?”张峰快速在手机上搜索,“市一院神经外科主任,现在已经退休了。我查到他目前的住址,就在厦海。”
林宇点点头:“这条线先放着。”他转向樟木箱。
箱子里的旧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一朵白色小花,布料已经发黄。苏瑶轻轻拿起,裙子下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
信封里是照片。
几十张照片,全是同一个人——陈雨欣。在校园门口,在海边,在老城区巷口。她笑着,偶尔侧脸,偶尔直视镜头,从没发现被偷拍。
只有一张不是偷拍。那是三人的合影,和17号阁楼那张一样,只是尺寸更小。照片背面有字迹,这次是铅笔,写得很用力:
“1998.6.26 下午 青石巷17号 最后一次”
林宇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上。画面里陈雨欣站在中间,周文彬和赵明远各站一侧。十七岁的夏天,三个人都笑着,阳光把他们年轻的脸照得发亮。
“这些照片……”李悦的声音有些艰涩,“是谁拍的?又是谁保存在这里十九年?”
没有人能回答。
张峰检查了樟木箱的其他角落,在最底层摸出一只铁盒。盒子上了锁,但锁扣已经锈穿,轻轻一撬就开了。
里面是一张身份证。
姓名:陈雨声
性别:男
出生日期:1983年11月2日
住址:厦海市青石巷17号(已迁出)
照片上是个清瘦的少年,眉眼间与陈雨欣有六七分相似。拍摄日期是1998年8月——陈雨欣去世两个月后。
“陈雨声。”李悦轻声重复,“陈雨欣的……弟弟?”
“姐弟俩差两岁。”林宇看着身份证上的日期,“1983年生,1998年他十五岁。”
“姐姐死在眼前。”苏瑶说,“弟弟用了二十三年,回到这个巷子。”
张峰忽然开口:“林队,你还记得房东刘建军说的话吗?他说2000年从赵明远手里买下17号,赵明远说‘要离开厦海,急需用钱’。但如果离开厦海的不是赵明远……”
“是陈雨声。”林宇接话,“十五岁的少年失去了姐姐,父母离异,母亲精神崩溃住进福利院。他没有任何理由留在这座城市。”
“他去了哪里?”
“这需要查。”林宇把身份证装进证物袋,“但首先要找到他人在哪里。”
他的手机在这时震动。来电显示是技术科。
“林队,你让我查的青石巷19号产权信息有结果了。”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的女声,“这套房子2001年被一个叫陈雨声的人买下,当时他十八岁。付款方式是全额现金。”
“2001年,十八岁。”林宇重复,“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哪来那么多现金?”
“这个……我们还在查。但有个情况更奇怪。”技术员顿了顿,“19号的产权纠纷,就是因为这套房子五年前被转卖过一次,但转卖手续涉嫌伪造。当年的买家付了钱却过不了户,现在正和陈雨声打官司。”
“五年前。”林宇计算时间,“2018年。”
“对。从2018年到现在,这套房子在法律上处于‘争议状态’,无人能正式入住。但水电记录显示——”
“显示什么?”
“显示这五年里,每个月都有固定的用水用电量。不多,就是一个人生活的基本消耗。”技术员的声音低下去,“有人在里面住了五年,从没离开过。”
挂断电话,林宇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窗外。从这个角度,17号那面八卦镜清晰可见,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破碎的光。
“他从来没离开过。”李悦说,“2001年他十八岁,攒够了钱买下隔壁19号,打通了秘道。二十三年,他从少年变成中年,就住在这个窗口,看着姐姐死去的房子。”
“他在等什么?”张峰问,“等周文彬和赵明远回来?可是那两个人一个2000年就死了,一个2015年也死了。”
“他在等。”林宇说,“但不是等他们回来。”
他转身,声音沉下来:“他在等有人住进17号。等一个无辜的、毫不知情的租客。等自己终于下定决心——”
“把二十三年积攒的恨意,全部倾倒出来。”
下午四点,许薇薇在市立医院的病房里醒来。
她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状态比昨晚稳定许多。苏瑶坐在床边,递给她一杯温水。许薇薇接过,小口喝着,目光落在窗外。
“我做过一个梦。”她忽然开口,“刚搬进17号那晚。梦到一个女孩站在楼梯口,穿着蓝色连衣裙,笑着对我说,快走,这里不安全。”
苏瑶和李悦对视一眼。
“我当时没在意。”许薇薇的声音很轻,“以为是换了新环境,认床。后来楼上开始有声音,我反而没那么怕了。你知道吗,那脚步声不是想吓人——它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自己家里踱步。”
“你觉得他不是在恐吓你?”李悦问。
“不是。”许薇薇摇头,“他像是在思考,在犹豫。有时候脚步声会停很久,停在某个位置。我后来发现,那个位置正好是我卧室的正上方。”
林宇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技术科传真的文件。
“许小姐,你搬进17号之前,是怎么找到这套房子的?”
“网上看到的。”许薇薇回忆,“中介说房东急着出租,价格比同地段便宜三成。我看了照片,觉得虽然旧了点,但格局不错,就租下来了。”
“中介的名字还记得吗?”
“叫……”许薇薇皱眉想了很久,“叫安家地产。业务员姓廖,三十来岁,男的。签合同那天他来了,但房东没来,说是委托中介全权办理。”
林宇把文件递给张峰。那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复印件,甲方签章处写着“刘建军”,但笔迹鉴定显示,与房东刘建军本人的笔迹有明显差异。
“合同是伪造的。”林宇说,“有人冒充房东,通过中介把房子租给了你。”
许薇薇愣住了:“那……那我住进去,是谁同意的?”
“没人同意。”林宇看着她,“从你搬进17号那天起,你的房东就不是刘建军——是一个希望你来、又不知道该不该让你来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许薇薇低下头,攥紧被单:“所以他每天晚上在楼上走来走去,不是想害我……”
“他在看你。”李悦轻声说,“看你像不像他姐姐。”
许薇薇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傍晚六点,林宇独自回到青石巷。
19号的门还开着,夕阳从窗帘缝隙斜斜射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他走进三楼那间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之前被压在诊断书下面,他没有翻到。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邮戳,没有收件人,只有三个字:
“给姐姐”。
林宇拆开信封。信纸只有一张,边缘已经卷曲,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上面是黑色圆珠笔的字迹,工整,用力,每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
“姐姐,二十年了。”
今天我看了天气预报,后天有雨。你走的那天也是雨天,六月二十六日,夏至刚过。妈妈说你躺在雨水里,身上凉透了。她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不认得我了。她叫我的名字,叫成你的名字。她问我,雨欣,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我不敢告诉她我是谁。
二十年前我离开厦海,坐绿皮火车,三十六个小时,一路向北。我在工地搬砖,在餐馆洗碗,睡过公园的长椅,捡过垃圾桶里的剩饭。攒够买19号的钱,用了三年。攒够勇气推开那扇门,用了二十年。
我不是来复仇的。周文彬和赵明远都死了,法律没判他们,时件判了。我只是想回来,住得近一点,离你近一点。
可是姐姐,我每天坐在窗前看着17号,还是会想起那天下午。你在楼梯口对我说,雨声,帮姐姐倒杯水。我下楼倒水,水还没烧开,就听见你摔下去的声音。
我没看到是谁推的你。
三十七秒。从厨房走到楼梯,三十七步。这三十七步,我想了二十三年。
去年我开始在楼上走动。楼下的租客换了好几个,都住不长。我不是故意吓他们,我只是……想让这房子有点声音。你活着的时候,17号很热闹,妈妈做饭,爸爸修收音机,你写作业的时候哼歌。现在他们都走了,爸爸不在了,妈妈不认识我了,你也走了二十三年。
我走到你卧室上方,就想,如果那天我跑得再快一点,三十七秒变成二十秒,会不会来得及扶住你。
前天夜里,我又去17号了。那个叫许薇薇的女孩睡得很沉,她床头放着一本《王菲歌词精选》。我记得你也有这本。你写在扉页上的名字,我到现在还背得出来——陈雨欣,1997年冬。
我在她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留下那把钥匙。1998年6月26日,你的钥匙从口袋里掉出来,落在血泊里。我捡起来,洗干净,留了二十三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可能是在等,等一个像你的人住进来,等我把钥匙还给她。
昨天你们来了。警察。你们撬开阁楼,找到了日记,找到了照片,找到了我二十三年前没烧掉的每一页。
我知道你们会找到19号。我知道你们会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读这封信。
姐姐,如果人死后有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三十七秒里,你想的是疼,是怕,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朋友会推自己。
我用了二十三年都没想明白。
雨快停了。今晚我还要去17号,把平安符挂回门楣上。巷口刘奶奶绣的那枚我收起来了,太旧了,挂不住。我自己学着绣了一枚,针脚很乱,但姐姐你不会嫌弃的对不对。
小时候你教我绣花,说我手笨,不是这块料。你说得对。但这枚平安符我绣了三个月,拆了九次。
姐姐,我绣得很好了。
你看到了吗。”
信纸最后一角,有几点深色的水渍,已经干涸多年,比纸的颜色更深。
林宇把信纸叠好,装回信封。
窗外,暮色四合。17号那面八卦镜在最后一缕夕光里闪了一下,渐渐黯淡下去。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
张峰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林队,刚收到消息。19号产权争议案的被告陈雨声,今天下午主动到派出所投案了。”
他顿了顿:“他说自己制造恐慌、扰乱公共秩序。但他说——他没想伤害任何人。从来没想过。”
林宇站起身。走出19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
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暮光里,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片舒展,养得很好。
花盆下压着一枚平安符,红布金线绣的莲花,针脚细密。
是新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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