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晴。
青石巷下了整整一周的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老旧的屋瓦上镀了一层淡金色。
上午九点，林宇的车停在巷口。
巷子比前几天热闹了些。几个街坊站在13号门口聊天，看到警车，目光都跟了过来。有人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宇还是听到了几个字——“17号”、“闹鬼”、“抓走了”。
迷信这东西，像野草。烧不尽，风吹又生。
林宇下车，苏瑶和张峰跟在后面。李悦今天没来——她去了福利院，陪王秀兰做每周一次的康复治疗。
“林队，你说这叫什么事。”张峰拎着工具箱，看着17号门楣上那面八卦镜，“案子破了，人抓了，真相大白了，街坊们还在传‘闹鬼’。”
“不是一天两天能改的。”苏瑶说，“二十三年的传说，二十三天的澄清，能一样吗？”
林宇没说话。他站在17号门口，看着那扇黑色木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晨光。
他推门进去。
玄关还是那个玄关，花砖地面，积着薄灰。但今天看起来和前几天不太一样——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把整个空间都照亮了。那些夜晚里显得阴森的角落，现在不过是寻常老房子的寻常阴影。
苏瑶直接上楼。张峰去检查密道封堵情况。林宇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茶几上放着那只玻璃杯，许薇薇喝过的那半杯水还在。旁边多了一盆小小的绿萝，叶片嫩绿，显然刚移栽不久。花盆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林宇拿起便签。字迹工整，用的是黑色圆珠笔：
“许小姐，这盆绿萝是赔给你的。之前吓到你了，对不起。好养，浇点水就能活。——陈雨声”
便签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背面还有淡淡的方格印。
林宇把便签放回原处。
楼上传来脚步声。苏瑶站在楼梯口：“林队，上来看看。”
二楼卧室里，那个隐秘的衣柜门被彻底打开了。张峰正蹲在衣柜里，用手电照着秘道入口。石膏板确实封死了，边缘抹了腻子，还用砂纸打磨过，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封得很专业。”张峰钻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是临时糊弄的。陈雨声那天晚上说的实话——他真把这边封好了。”
苏瑶站在窗边，看着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望见19号三楼那扇窗户。
“他每天站在那边看。”她说，“看了五年。”
张峰站起来：“林队，19号那边还封吗？”
林宇想了想：“先留着。产权纠纷还没解决，等法院判了再说。”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拐角时，脚步顿了顿。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磕痕，在楼梯扶手的木头上，大约离地一米二的高度。磕痕很旧，颜色已经和周围的木头融为一体，但形状依然清晰——像是被什么硬物撞击留下的。
林宇蹲下，用手电照了照。
“苏瑶。”
苏瑶快步下楼，顺着他手电光的方向看去。
“这个磕痕。”林宇说，“能判断形成时间吗？”
苏瑶凑近看了看，又用手轻轻摸了摸：“很老了，至少有二十年。木纤维已经完全氧化，表面有自然包浆。”
“像什么造成的？”
“棱角分明的硬物。”苏瑶想了想，“比如……鞋跟。”
林宇没说话。他站起身，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看。楼梯一共十三级，每一级他都看得很仔细。
在第七级台阶的边缘，他又发现一处痕迹。比扶手上的更淡，但依然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留下浅浅的划痕。
“两个痕迹。”苏瑶也看到了，“一个在扶手，一个在台阶。如果是一个人从楼梯上摔下去——”
“先撞到扶手，再落到台阶上。”林宇接话。
他抬起头，看着楼梯顶端。从那里到第一级台阶，一共十三级。一个十七岁的女孩，从上面摔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张峰从楼上探出头：“林队，技术科打电话来，说杨正明联系上了。他今天有空，可以见面。”
林宇收回目光：“走。”
杨正明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瘦削老人，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稳。
“林队长？”他打量了林宇一眼，“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老式的家具，老式的陈设，墙上的挂钟还是九十年代那种带摆锤的。客厅一角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厚厚的医学书籍，书页泛黄，显然翻过很多遍。
杨正明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林宇他们也坐。他腿脚不太灵便，走路时撑着拐杖，每一步都很慢。
“你们是为陈雨欣的事来的吧。”他开门见山。
林宇点头：“杨主任记得她？”
“记得。”杨正明说，“有些病人记不住，有些病人忘不掉。那个女孩，我忘不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1998年6月26号下午，急诊室送来一个女孩。颅脑损伤，开放性骨折，失血性休克。我在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没救回来。”
“手术过程中有什么异常吗？”
“没有。”杨正明说，“很标准的颅脑外伤抢救流程。但……”
他停下，似乎在回忆什么。
“但说不好。她身上的伤，有些不太像单纯摔伤。”杨正明看向林宇，“我当时提过，但后来案子结了，说是意外，我也就没再追究。”
“哪些伤不太像？”
“右手。”杨正明说，“她右手手背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人抓的。指甲里还有皮屑组织，但不是她自己的——她指甲剪得很短，不可能抓出那种伤口。”
苏瑶立刻追问：“皮屑组织后来怎么处理的？”
“常规取样，送检。”杨正明说，“但案子定性以后，那些样本应该销毁了。二十三年，就算留着也没用了。”
“还有别的吗？”
“左肩。”杨正明说，“她左肩有一块淤青，形状很规则，像是被人用力按住留下的。如果是摔伤，淤青应该是大面积的、不规则的。但那个淤青……像是指印。”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五根手指，用力按下去那种。”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张峰轻声开口：“杨主任，这些当时写进报告了吗？”
“写了。”杨正明说，“我写得很清楚。但后来的结案报告里，这些都被归为‘摔伤过程中的二次损伤’。”
他叹了口气：“我年轻时候也争过，没争过。后来就明白了，有些案子，不是医生能定的。”
林宇沉默片刻，从包里拿出刘阿妹证词的复印件，递给杨正明。
“杨主任，你看看这个人。1998年6月26号下午，出现在青石巷口。灰色短袖衬衫，卷着袖口，拎黑色公文包。像个上班的人。”
杨正明接过纸，看了很久。
“这个人……”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恍惚，“我好像见过。”
“在哪里？”
“不是那天。”杨正明摇头，“是在医院。陈雨欣送来的那天晚上，有个男人来急诊室门口站了很久。护士赶他走，他不走。后来我出去问，他说是家属。我问是哪门子家属，他说是……是学校的老师。”
“老师？”
“对。”杨正明说，“他说是厦海一中的老师，姓什么我不记得了。他说陈雨欣是他学生，来看一眼。”
林宇和张峰对视一眼。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了。”杨正明说，“二十三年，太久了。但有一点我印象挺深——他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站在急诊室门口，从头到尾没放下过。”
从杨正明家出来，已经中午。
阳光很烈，照得小区里的水泥地发白。张峰上车就打开电脑，开始查厦海一中1998年的教职工名单。
“1998年……厦海一中……”他边敲键盘边说，“林队，这范围可不小。一个中学，光老师就上百号人。”
“重点查男老师。”林宇说，“1998年的时候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还有——”
他顿了顿：“查一下当时谁跟陈雨欣、周文彬、赵明远走得近。班主任、任课老师、年级组长，都过一遍。”
张峰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林队，你是说……”
“杨正明说的那个‘老师’，不一定真是老师。”林宇说，“但至少，他让护士相信他是老师。说明他对学校很熟悉。”
张峰继续敲键盘。苏瑶坐在后座，翻着杨正明给的病历复印件，很久没说话。
“林队。”她忽然开口，“如果那天下午真的有第三个人在现场，而且这个人不是周文彬和赵明远认识的——”
“陈雨声等了二十三年，等的是这个人。”林宇接话，“不是等两个死者开口，是等这个人自己出现。”
“可他等到了吗？”
林宇没回答。
车开出小区，汇入午后的车流。窗外是厦海最寻常的街景——商铺、行人、公交车，和任何一个城市一样。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二十三年前的某个下午，在这座城市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女孩从楼梯上摔下去，再也没醒过来。
而她摔下去的时候，身边除了两个十七岁的少年，还有第三个人。
那个人在巷口站了很久，仰着头往楼上看。
那个人后来出现在医院急诊室门口，拎着黑色公文包，说自己是个老师。
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出现过。
下午三点，张峰的电脑上弹出一份资料。
“林队，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他把屏幕转过来，“王建国，1998年时是厦海一中高三年级组长，教语文。那年他四十二岁。”
林宇接过电脑。屏幕上是一张黑白证件照，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面相斯文，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
“他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这里。”张峰放大另一份文件，“1998年7月，陈雨欣死后不到一个月，王建国辞职了。辞职理由是‘个人原因’。但同年9月，他去了另一所中学——不是厦海的，是隔壁青阳市的。”
“青阳？”林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地名。
“对，青阳。”张峰说，“赵明远2000年车祸身亡的地方，就是青阳。”
车里安静了几秒。
“还有。”张峰继续往下翻，“王建国在青阳那所中学干了三年，2001年又辞职了。之后五年没有固定工作，2006年才在厦海一家私立学校重新找到教职，一直干到2018年退休。”
“2018年。”林宇重复。
“就是19号产权纠纷开始那一年。”张峰说，“陈雨声买下19号五年后，有人伪造转卖手续——那件事，会不会跟王建国有关？”
林宇盯着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四十二岁的王建国，面相斯文，嘴角微微上翘。他拎着黑色公文包，站在医院急诊室门口，说自己是个老师。
“他在看什么？”林宇轻声问，“那天下午，他站在巷口，仰着头往楼上看——他在看什么？”
没人能回答。
苏瑶看着窗外，忽然说：“林队，我们是不是该去见见这个人？”
林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下午四点半，车停在厦海市郊区一栋居民楼下。
这是王建国现在的住址。2018年退休后，他就搬到了这里，和老伴一起住。楼很旧，六层，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上贴满小广告。
301室的门虚掩着。
林宇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动静。
张峰试着推了推门，门开了。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王建国？”林宇问。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
是个七十来岁的老人，头发全白，脸上皱纹很深。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磨得发毛，手里攥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很旧了，皮面开裂，边角磨损，但擦得很干净。
“你们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林宇走进屋。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老式彩色照片，已经褪色发黄。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站在青石巷17号门口——陈雨欣，周文彬，赵明远。
“我在等你们。”王建国说，“等了二十三年。”
他抬起眼，目光浑浊，但很平静。
“那天下午，是我推的她。”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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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卷：高科技犯罪新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