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把赵强的脸照得没有一丝阴影。他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指尖不停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林宇和李悦坐在对面,面前的文件夹里是刚整理出来的案情资料。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九点,距离赵强被抓已经过去三个小时。
“赵强,三十一岁,厦海市下辖青林镇人。”林宇翻开资料,语气平静,“三年前带女儿来市区治病,租住在福康里。这些信息没错吧?”
赵强点点头,没说话。
李悦盯着他的眼睛。从进审讯室开始,赵强的眼神就一直飘忽不定,时而看着桌面,时而瞥向墙角,就是不敢和她对视。这种回避型的目光,通常意味着内心有强烈的愧疚感,或者正在盘算如何隐瞒。
“你女儿叫什么?”李悦突然问。
赵强愣了一下,抬起头:“赵小雨,今年六岁。”
“病多久了?”
“一年零三个月。”赵强的声音低下去,“白血病,医生说最好尽快做骨髓移植,不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林宇合上文件夹:“你犯的这些案子,是为了给女儿凑医药费?”
赵强沉默了几秒,又点点头。
“那你说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共偷了多少起?”
赵强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今年三月开始的。最开始是偷电动车,卖了几百块。后来发现那点钱根本不够,就开始想办法入室盗窃。”
“第一起入室盗窃是哪?”
“碧水湾。”赵强说出这三个字时,眼神闪了闪,“那家业主在群里发过要去欧洲旅游的消息,我蹲了两天,确认家里没人,就翻窗进去了。”
林宇和李悦对视一眼。果然是那个本地生活群。
“你怎么进的碧水湾?那可是高档小区,有门禁有保安。”李悦问。
“从地下车库进的。”赵强说,“那个小区的地下车库和楼道连通,我跟着一辆车进去,然后走楼梯到六楼。窗户没关严,我用螺丝刀撬开就进去了。”
“偷了什么?”
“两台笔记本电脑,几件首饰,还有五千多现金。”赵强低着头,“后来卖了八千多块。”
林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这个数字和碧水湾失主张先生的报案基本吻合。
“滨江花园那起呢?也是从群里看的信息?”
赵强点头:“那个女业主在群里说她经常加班,晚上八九点才到家。我挑了个她加班的日子,下午四点进去的。她住十八楼,但窗户外面有消防通道,我顺着通道爬过去,窗户也是没关严。”
李悦插话:“你怎么知道她哪一天加班?”
“她群里说过,每周二周四固定加班。”赵强回答得很自然,“我看了她好几个月的信息,知道她的习惯。”
林宇放下笔,盯着赵强看了几秒。这个回答暴露了一个重要信息——他不是随机作案,而是经过长期观察和精心策划的。
“所以你专门盯着那个群,收集别人的行程信息?”
“对。”赵强没有否认,“那个群里的人喜欢发日常,今天去哪了,明天要干嘛,家里有什么人,都往外说。我不用出门,就知道哪家没人,哪家有钱。”
“群里三百多人,你怎么筛选目标的?”
赵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先看说话内容。发过房产证、发过买车、发过旅游照片的,说明有钱。再看出行规律,天天发加班、发回老家、发接孩子的,就知道什么时候家里没人。最后还要实地踩点,看看能不能进去。”
李悦暗暗心惊。这种作案手法,已经不是普通的小偷,而是有系统的目标筛选机制。她把赵强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准备后续分析。
“福康里那起呢?那是你自己住的小区。”林宇问。
赵强苦笑了一下:“那老太太的女儿在群里问养老院,说要接老妈去住几天。我就住那栋楼,知道六楼没装防盗网,窗户也旧,一撬就开。”
“你知道那是老人攒了一辈子的钱?”
赵强的表情僵住,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知道。但……但我女儿等着钱救命,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李悦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一丝愧疚,决定趁热打铁:“你一共偷了多少起?总金额多少?”
赵强低下头,掰着手指算了算:“十三起。电动车不算,入室盗窃十一到十三起,具体记不清了。金额……大概二十多万吧。”
“钱呢?都花在哪了?”
“给女儿治病用了,还剩两万多在我屋里床垫下面。”赵强说着,眼眶突然红了,“我知道这是犯罪,但我真的没办法。医院催着交钱,我借遍了亲戚朋友,实在走投无路了。”
审讯室安静下来。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是一只疲惫的蚊子在低鸣。
林宇沉默片刻,换了个话题:“说说你的作案手法。你是怎么进去的?用什么工具?”
赵强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详细交代:“我一般用螺丝刀和钳子,从窗户进。窗户没关严的,用螺丝刀撬开;关严的,看有没有缝隙,有的话用钳子把窗框撬变形。老小区的窗户大多是铝合金的,很好撬。高层小区有的窗户带锁,但锁质量很差,用力就能掰开。”
“为什么不走门?”
“门不好进。现在很多人家装了指纹锁或者智能锁,撬门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赵强说,“窗户就不一样,很多人觉得住得高就安全,不关窗或者不关严,正好给我机会。”
“你爬那么高,不怕?”
赵强摇头:“我年轻时候在工地干过,爬脚手架习惯了。高楼层的排水管、空调外机、消防通道,都能借力。只要不是玻璃幕墙,基本都能上去。”
李悦问:“那你进屋之后,怎么找东西?专门找什么地方?”
“先找卧室,翻床垫、翻衣柜、翻抽屉。老人喜欢把钱藏床垫底下,年轻人喜欢放抽屉里。首饰一般都在梳妆台或者衣柜里。”赵强说得很熟练,“我一般不超过十分钟,拿了东西就走,不翻乱太多,免得留下痕迹。”
“不翻乱太多?”林宇皱眉,“那现场怎么都那么乱?”
赵强有些不好意思:“刚开始不熟练,翻得乱。后来有经验了,尽量恢复原样,让失主晚点发现。但这次在福康里,那个老太太家里东西太多,我一时着急,就没顾上。”
林宇在笔记本上写下“手法逐渐成熟”几个字,又画了个圈。
“你之前说,有时候会恢复原样?”李悦追问,“怎么恢复?”
“翻完抽屉,把东西放回去;翻完衣柜,把衣服叠好。”赵强说,“有的人出门好几天才回来,如果家里不乱,她不会第一时间发现被盗。等发现的时候,我早就把东西处理掉了。”
这种细致的手法,让林宇想起之前几起案件中,确实有受害人反映“一开始没发现家里进过人”。现在看来,不是受害人粗心,而是赵强刻意为之。
“你处理赃物怎么处理的?”
“电脑手机卖给二手贩子,首饰去典当行,现金自己留着。”赵强说,“厦海有几家二手店不问来路,我给个假身份证,他们就收。典当行正规点,要身份证,我就拿自己的去,反正他们也不查。”
林宇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准备后续追查销赃渠道。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响,张峰探头进来,对林宇使了个眼色。林宇起身出去,李悦继续留在里面。
“怎么了?”林宇问。
张峰压低声音:“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苏瑶从那块布条上提取的DNA,在全国库里比对上了。赵强有前科——五年前在老家因为盗窃被判过六个月缓刑。”
林宇皱眉:“缓刑?那他的指纹应该在库里啊,怎么之前比对没对上?”
“苏瑶说了,那半枚指纹太模糊,只能比对关键特征点。赵强当年的指纹采集是纸质档案翻拍的,质量很差,有几个特征点对不上,所以系统没匹配。”张峰解释,“DNA就不一样,准确率高。”
林宇点点头,走回审讯室。
他重新坐下,盯着赵强的眼睛:“赵强,你之前是不是犯过事?”
赵强脸色一变,沉默了几秒,终于点头:“五年前,在老家偷过人家养的鸡,卖了点钱。被判了缓刑六个月。”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那都是小事,我以为……”赵强说不下去了。
林宇把文件夹合上,语气变得严肃:“赵强,你现在涉及的已经不是一两起盗窃,而是系列入室盗窃案。根据你刚才交代的,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万,属于数额巨大。按照刑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是跑不掉的。”
赵强的脸瞬间白了。
李悦放缓了语气:“但是,如果你能积极配合,如实交代所有案情,提供销赃渠道的信息,法院量刑时会考虑从轻。另外,你女儿的情况,我们可以帮你联系相关部门,看看有没有医疗救助的渠道。”
赵强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真的?”
林宇点头:“真的。但你得先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除了你交代的这些,还有没有漏掉的?”
赵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坎上。
终于,他抬起头:“还有一起,我没说。”
“哪一起?”
“半个月前,城东一个别墅区,叫香榭丽园。那家业主在群里发过出国旅游的照片,我进去偷了五万多现金和一块手表。”赵强说着,又补充道,“那块手表我还没出手,藏在福康里楼下的自行车棚里,用塑料袋包着埋在地下了。”
林宇对张峰使了个眼色,张峰立刻出门去核实。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赵强又交代了另外三起没有报案的盗窃——有些是受害人没发现,有些是发现了但没报警。他把作案的时间、地点、手法、盗窃物品,一件一件说清楚,偶尔还需要李悦提醒细节。
凌晨十二点半,审讯终于结束。赵强在笔录上签了字,被带去看守所。
林宇站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厦海的夜晚灯火通明,远处的写字楼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户,不知道是加班的人,还是和他一样睡不着的人。
李悦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林队,想什么呢?”
林宇接过咖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我在想,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她爸进去了,她怎么办。”
李悦沉默了一会儿:“医院那边有医保,有救助基金。明天我联系一下民政局和红十字会,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林宇点点头,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张峰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兴奋:“林队,香榭丽园那起核实了!失主刚从国外回来,还没发现手表丢了。听说我们抓到人了,连声道谢。”
林宇嗯了一声,又问:“销赃渠道那边呢?”
“赵强交代的那几家二手店和典当行,我已经让人去查了。有两家确实有问题,准备明天凌晨突击检查。”张峰说着,打了个哈欠,“林队,先回去休息吧,都一点多了。”
林宇看看表,确实很晚了。他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对李悦和张峰说:“你们先回,我去看看苏瑶那边忙完没有。”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苏瑶正坐在显微镜前,专注地看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林队,还不回去?”
“马上。你在看什么?”
苏瑶指了指显微镜:“赵强那双鞋的鞋底提取物。我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除了福康里水泥地的粉尘,还有泥土、草屑、建筑工地的沙石。这些成分分布很有规律,可以推测他最近去过哪些地方。”
林宇走过去看了看,显微镜下的世界他看不太懂,但他相信苏瑶的专业。
“能派上用场吗?”
“能。”苏瑶点头,“如果有些案件赵强不承认,我们可以通过鞋底提取物和他活动轨迹的比对,形成证据链。”
林宇满意地拍了拍苏瑶的肩膀:“辛苦了,早点休息。”
走出公安局大楼,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林宇抬头看了看天空,几颗星星在城市的灯火中勉强闪烁着。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追查销赃渠道,核实每一起案件,联系救助机构,还有写不完的报告。
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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