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厦海市城东的旧货市场还没完全苏醒。几家店铺已经开了门,老板们打着哈欠往外搬货,晨练的老人从市场中间的小路穿行而过。
两辆不起眼的面包车停在市场东侧的巷子里。林宇坐在第一辆车里,手里拿着几张照片,眼睛盯着三十米外的一家店铺——招牌上写着“老周二手电器”。
张峰在旁边摆弄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那家店铺的内部结构图。“林队,这家店开了三年,老板叫周建国,五十三岁,本地人。工商登记信息正常,但从赵强交代的情况看,他收赃从不问来路,给钱就收。”
林宇点点头:“其他几家呢?”
“典当行那边已经让人去了,等我们这边收网,那边就动手。”张峰说着,指了指屏幕上另一个红点,“还有这家,在城北,专门收首饰的。赵强说在那里卖过三次金戒指和项链。”
对讲机里传来李悦的声音:“林队,我这边到位了。典当行门口,随时可以行动。”
林宇看了眼手表,六点十五分。这个时间,店里应该只有老板一个人。
“行动。”
两辆面包车的车门同时拉开,七八个便衣刑警迅速下车,朝老周二手电器围拢过去。林宇走在最前面,推门而入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店里很乱,到处堆着旧电视、旧冰箱、旧电脑。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台空调外机,听到动静抬起头。
“警察。”林宇亮出证件,“你是周建国?”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是我是我,警察同志,有什么事?”
“认识这个人吗?”林宇把赵强的照片递过去。
周建国看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峰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照片:“这是最近三个月你店里收的二手电脑和手机。我们调了你的进货记录,发现这些电子产品的序列号,和三起盗窃案的失窃物品吻合。”
周建国的脸白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宇环顾了一圈店内,对身后的刑警说:“仔细搜,所有电子产品都登记序列号。”
搜查进行了半个小时。在店铺后面的仓库里,刑警找到了五台笔记本电脑和三部手机,序列号与滨江花园等几起盗窃案的失窃物品完全吻合。更关键的是,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赵强的身份证复印件——每次交易,周建国都会让卖家留下身份证复印件,说是“走个形式”。
“周建国,你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林宇说完,两个刑警上前给周建国戴上手铐。
几乎同一时间,对讲机里传来消息:“林队,典当行那边也抓到了。老板交代,赵强在那里当过三次首饰,其中一枚金戒指正是福康里老太太丢失的那枚。”
林宇舒了口气。证据链终于完整了。
上午九点,刑侦大队会议室里,所有案件的资料铺满了整张长桌。苏瑶正在逐一核对物证,张峰在整理电子证据,李悦在翻看审讯笔录。
林宇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把每一起案件的时间、地点、失窃物品、证据情况一一列出来。
第一起:碧水湾别墅,三月十二日,失窃笔记本电脑两台、首饰若干、现金五千二百元。证据:赵强交代,销赃记录(老周二手电器),鞋印比对吻合。
第二起:滨江花园,三月十九日,失窃笔记本电脑一台、首饰若干、现金三千八百元。证据:赵强交代,销赃记录(老周二手电器),监控截图比对(嫌疑人身形吻合)。
第三起:香榭丽园别墅,三月二十五日,失窃现金五万三千元、手表一块。证据:赵强交代,手表在福康里自行车棚地下起获,失主辨认确认。
第四起:福康里老小区,四月二日,失窃现金三万元、金戒指一枚。证据:赵强当场抓获,赃物在其住处起获,指纹和DNA比对吻合。
还有另外九起案件,每一起都有至少两项证据支撑。最少的也有赵强口供和销赃记录,最多的有物证、痕迹、监控、口供四重印证。
林宇写完最后一笔,放下记号笔,回头看着满墙的案件信息。三十一起——这是赵强最终交代的数字,比最初估计的多出近二十起。最早的一起可以追溯到去年十一月,那时候他女儿刚确诊不久。
张峰走过来,递上一份统计表:“林队,总金额算出来了。现金、首饰、电子产品加起来,一共三十七万四千多元。其中能追回的,大概十五万左右——有些首饰被熔了重铸,有些电子产品被拆零件卖了。”
林宇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眉头紧皱。三十七万,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巨款,但对白血病治疗来说,可能只是几个月住院费。
李悦合上审讯笔录,抬起头:“林队,赵强的心理状态我分析完了。他不是典型的惯犯——没有反社会人格,没有暴力倾向,犯罪动机单一,就是缺钱救女儿。审讯过程中他多次表现出愧疚,尤其是提到那些老人的时候。”
“这种动机能影响量刑吗?”林宇问。
李悦摇头:“很难。盗窃数额巨大,而且是系列作案,法律上属于情节严重。但我们可以把情况写在卷宗里,建议法院酌情考虑。另外我联系了民政局和红十字会,他们对赵强女儿的救助申请很重视,已经启动了绿色通道。”
苏瑶走过来,把一沓照片放在桌上:“林队,鞋底提取物的分析结果出来了。赵强那双鞋的鞋底,除了福康里的粉尘,还有三种特殊成分——一种建筑工地的沙石,一种公园的泥土,一种医院的消毒剂残留。”
“医院的消毒剂?”林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对。根据成分比对,和厦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使用的消毒剂完全一致。”苏瑶说着,又拿出一份报告,“我查了赵强的活动轨迹,他女儿就在第一人民医院住院。他去医院的频率很高,几乎每天都要去。”
林宇若有所思。这意味着赵强的生活重心完全围着女儿转,作案只是他在照顾女儿之余的“副业”。
张峰插话道:“对了林队,老周二手电器那个案子,我们深挖了一下。周建国交代,他收的赃物不止赵强这一家,还有另外两个盗窃团伙。我们已经把那两个人的信息提供给辖区派出所了。”
林宇点点头:“干得漂亮。一个案子带出三个团伙,这趟没白跑。”
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民警探进头来:“林队,看守所那边来电话,说赵强想见你。他说有话要当面说。”
林宇看了看表,下午两点。他站起身,对其他人说:“你们继续整理材料,我去一趟。”
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赵强坐在桌子对面,穿着黄色的看守所马甲,神情比昨天平静了许多。
林宇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铁栏看着他:“听说你要见我?”
赵强点点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从铁栏的缝隙里递过来。
林宇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时间、地点、物品、销赃渠道,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这是所有我偷过的地方。”赵强的声音沙哑,“有些地方我记不太清具体日期了,但大概时间应该没错。还有销赃的地方,除了老周那家,还有两个收二手手机的,地址我写在后面了。”
林宇仔细看了一遍。清单上列着三十一起案件,比他之前交代的还多两起。每个案件的细节都写得很清楚,甚至包括受害人家的大概情况——年轻夫妇、独居老人、单身上班族。
“为什么现在要写这个?”林宇问。
赵强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昨晚睡不着,想了很多。我偷了那么多家,害了那么多人,心里过不去。那个老太太,三万块钱攒了一辈子,被我一晚上就偷走了。还有那些年轻人,电脑手机被偷了,工作生活都受影响。我不是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有些哽咽。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强抬起头,眼眶红了:“林队长,我知道我罪有应得,该判多少年我都认。但我女儿……小雨她才六岁,刚做完化疗,还在医院等着。她妈走得早,就剩我一个人照顾她。我进去了,她怎么办?”
林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女儿的事,我们已经联系了民政局和红十字会。他们今天就会去医院了解情况,争取启动救助程序。你不用担心。”
赵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哽咽着说:“谢谢,谢谢你们。我……”
他说不下去了。
林宇站起身,隔着铁栏看着他:“赵强,你犯了法,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但你的情况,我们会如实写在卷宗里,建议法院酌情考虑。你在里面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好好陪女儿。”
赵强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走出看守所,阳光有些刺眼。林宇站在门口,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春天的气息,但他心里却沉甸甸的。
手机响了,是张峰打来的。
“林队,医院那边来消息了。红十字会同意资助赵强女儿的治疗费用,民政局也启动了临时救助。还有,医院说孩子的情况有好转,骨髓配型找到了合适的供体,等筹到钱就可以做手术。”
林宇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又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掐灭烟头,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下午四点,刑侦大队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林宇把赵强手写的那张清单放在桌上,张峰接过去,开始逐一核对。
“多了两起。一起是城西一个服装店老板家,去年十一月;一起是城南一个中学老师家,今年一月。这两起都没报报案记录。”
苏瑶说:“应该是受害人没发现,或者发现了觉得损失不大没报警。我明天带人去核实。”
李悦翻看着审讯笔录,抬起头:“林队,从这些案件可以看出一个规律——赵强作案的目标筛选越来越精准。早期他还会踩点失误,比如去了发现家里有人;后期几乎没出过错。这说明他的作案手法在不断进化,如果不是被抓到,他可能还会继续。”
林宇点点头,在白板上写下“手法进化”几个字。这个细节很重要,说明赵强虽然是被迫犯罪,但在犯罪过程中积累了经验,危害性在不断增加。
张峰凑过来:“林队,那周建国那边怎么处理?”
“证据确凿,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依法移送起诉。另外他交代的那两个盗窃团伙,让辖区派出所跟进。”林宇说着,看向苏瑶,“物证整理得怎么样了?”
苏瑶指了指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证物袋:“全部整理完毕。三十一起案件,每一起都有对应的物证或书证。福康里那起有DNA和指纹,滨江花园那起有监控截图,其他案件至少有销赃记录或赵强口供。证据链完整,经得起推敲。”
林宇满意地点头。破案只是第一步,把案子办成铁案,才是刑警的职责。
窗外,天色渐晚。远处的写字楼开始亮起灯光,街上的车流渐渐密集起来。又一个工作日即将结束,但对于刑侦大队来说,工作才刚刚开始——还有几十份报告要写,还有销赃渠道要深挖,还有受害人的财物要返还。
林宇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后面,是一个个普通的家庭。他们可能不知道,就在这几天,一个隐藏在暗处的贼被抓住了,他们的财产安全又多了一分保障。
但他也知道,厦海这么大,还有无数个“赵强”隐藏在城市的角落里。有的人为了钱,有的人为了仇,有的人只是为了活着。刑警的使命,就是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出来,让这座城市更安全一些。
张峰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林队,想什么呢?”
林宇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在想下一个案子。”
“别啊,这案子刚破,好歹歇口气。”张峰笑着说,“对了,李悦说联系了电视台,想做个防盗宣传。让市民少在社交平台发行程信息,出门记得关好门窗。”
林宇点点头:“这个主意好。让赵强在镜头前现身说法,比我们喊破嗓子都管用。”
李悦走过来,听到这句话,笑了笑:“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和看守所沟通好了,明天录个短视频,打码播出。希望能让更多人提高警惕。”
夜幕降临,刑侦大队的灯还亮着。林宇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写结案报告。
窗外,厦海的夜色繁华而安宁。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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