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海市的冬日,傍晚六点天色已全黑。中山路商业街正值晚高峰,霓虹灯牌次第亮起,人群在寒风中裹紧大衣匆匆穿行。位于街口的老凤祥银楼灯火通明,玻璃橱窗里的金饰在射灯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店里只有三个客人。一对年轻情侣趴在柜台上挑选项链,店员小陈正耐心地给他们介绍款式。靠近门口的柜台前,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人低头看着展示柜,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兜里,已经在同一个位置站了快十分钟。
“先生,您想看点什么?是要送人还是自己戴?”店员李姐微笑着迎上去。
男人没抬头,声音闷在口罩里:“随便看看。”
李姐打量了他一眼——中等身材,普通长相,唯一奇怪的是这么冷的天气,他却戴着副墨镜。在金店干了八年,李姐见过各种奇怪的顾客,但眼前这人让她后脊梁莫名发冷。她悄悄往收银台方向挪了两步,手指搭上了报警器边缘。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猛地推开,寒风裹着两个同样穿黑羽绒服的男人冲进来。还没等李姐反应过来,最前面那个已经从怀里掏出一把锯短的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天花板。
“都别动!抢劫!”嘶哑的吼声撕裂了店内的平静。
“啊——”年轻情侣中的女孩尖叫起来,男友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收银台后面的店长王建国手一抖,刚倒的热水洒了一桌。
持枪男人大步跨到柜台前,枪托狠狠砸在玻璃上。“哗啦”一声巨响,钢化玻璃碎成蛛网状,却没有完全塌陷。他抬脚猛踹,玻璃渣四溅,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金项链。
“快装!”他冲同伙吼道。另外两人从背包里掏出帆布袋,疯了似的把柜台里的金饰往里扫。千足金项链、龙凤手镯、金条,成把成把地往袋子里塞,金属碰撞的脆响混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店里格外刺耳。
门口那个一直站着的“顾客”终于动了。他反手把玻璃门锁上,卷帘门外的手动开关被他拉下——“哗啦啦”,卷帘门开始下降。
“完了。”王建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在老凤祥干了十五年,参加过无数次防盗演练,但当真正的歹徒拿着枪站在面前时,那些演练的流程全忘了,只剩下双腿发软。
卷帘门落到底,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店内灯光通明,与外界彻底隔绝。
“都给我蹲下!脸朝地!谁敢抬头我一枪崩了他!”持枪男人挥舞着猎枪,枪管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李姐腿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趴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听见旁边小陈压抑的抽泣声,还能听见——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歹徒还在扫货。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也许只有两三分钟,也许过了半个世纪。
“好了!走!”装货的那个喊了一声。
持枪男人倒退着往门口走,枪口始终对着趴在地上的店员。他摸到卷帘门开关,用力上推——卷帘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次,还是没反应。
“怎么回事?!”同伙急了。
“他妈的我哪知道!这破门卡住了!”
持枪男人额头冒汗,他丢下枪双手去推,卷帘门只抬起一条缝,又“哐”地掉回去。电机的嗡嗡声响起,手动开关失灵,电动也失灵了。
六个人被困在二十平米的金店里。
空气凝固了两秒。突然,趴在地上的王建国动了——他的手悄悄往柜台下面摸去,那里有一个隐蔽的报警按钮。
“你干什么!”拿枪的男人冲过来,一脚踹在王建国肩膀上。王建国闷哼一声倒地,但他的手已经按下了按钮。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不是店内的,是直接连到辖区派出所的——尖锐的警笛在店外街道上炸开。
“操!”三个歹徒脸色全变了。
外面的路人开始聚拢,有人趴在卷帘门上听,有人在打电话。透过门缝,能看见警灯的红蓝光芒在闪烁。
“冲出去!”持枪男人捡起枪,对准卷帘门连接处“砰”地开了一枪。霰弹炸开,铁皮门上多了十几个弹孔,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但门依然没开。他又开了一枪,还是没用——这是防爆卷帘门,专门为金店设计的。
“后门!后门!”同伙喊道。
三人扔下帆布袋往后冲。穿过库房,后门是一扇防盗铁门,门外就是小巷。但等他们冲到时,外面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话声:“警察!里面的人不许动!”
“完了……”个子最矮的那个一屁股坐在地上。
持枪男人红了眼,他转身冲回前厅,一把揪住李姐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枪管抵在她太阳穴上:“开门!让他们退后!不然我杀了她!”
李姐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我没钥匙……卷帘门的钥匙在店长那儿……”
“你个婊子!”男人举起枪托就要砸。
就在这时,卷帘门突然“哗”地升起半人高。门外是全副武装的特警,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店内。照明灯把里面照得雪亮,扩音器的声音冰冷刺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否则后果自负!”
持枪男人愣了一秒,手中的枪缓缓垂下。
“当啷”一声,猎枪掉在地上。三人几乎同时举起双手,抱头蹲下。特警鱼贯而入,眨眼间就把三人按倒在地,反剪双手戴上手铐。
李姐瘫坐在地上,直到同事扶她起来,才发现自己的裤子和鞋全被冷汗浸透了。她看向柜台——三排展示柜全被砸烂,玻璃渣散落一地,帆布袋掉在门口,里面的金饰洒出来,在灯光下刺眼地闪烁。
十分钟后,刑警队长林宇赶到现场。他弯腰查看那支猎枪,又看了看洒落一地的金饰,问旁边的特警:“人赃并获?”
“基本是。三个嫌疑人全部控制,没有反抗。店员四名,没有重伤,两个受了点惊吓,一个肩膀被踢了一脚。”特警小队长汇报。
林宇点点头,目光扫过店内——破碎的柜台,满地的玻璃,还有墙角那个被枪托砸出的凹痕。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个帆布袋上,袋口敞开,金项链缠成一团,其中一条坠子上的小牌子还清晰可见:“百年好合”。
“够嚣张的。”身后传来法医苏瑶的声音,她拎着勘验箱走进来,“大街上持枪抢劫,还用上猎枪了。”
“开枪了,两枪,都在卷帘门上。”林宇指了指门上的弹孔,“弹头应该嵌在夹层里,回头让技术取出来。”
苏瑶蹲下查看猎枪:“自制改装的,锯短了,方便隐藏。这种枪近距离杀伤力很大,幸好没对着人开。”
张峰从门外钻进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头儿,周边监控调出来了。他们不是临时起意——下午三点就在街对面蹲点,三个人轮流盯梢,踩点至少两个小时。”他把屏幕递给林宇,画面里三个黑羽绒服的男人在奶茶店门口抽烟,时不时看向金店方向。
“认识吗?”林宇问。
张峰划了几下屏幕:“两个有前科。这个高个子,”他指着画面,“去年因为盗窃判了八个月,刚放出来半年。这个矮的,三年前在老家打架伤人,赔了钱私了。枪手身份待查,数据库里没比对出来。”
李悦从外面走进来,她刚在外面安抚完几个店员:“店长说,他们一开始有三个人进来,但门口还站着一个,应该是望风的。卷帘门落下来之后,望风那个就没动静了。”
“跑了一个。”林宇皱眉。
“监控拍到了。”张峰调出另一段画面,“卷帘门一关,他在门外站了两秒,转身就走,混进人群里了。戴口罩,看不清脸,但步态特征和衣着可以追踪。”
林宇沉吟片刻:“先审里面这三个。枪的来源,望风的身份,还有——他们怎么敢在大街上明目张胆持枪抢劫,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张峰,你继续追监控,把望风那个的逃跑路线捋清楚。李悦,等会儿审讯的时候你盯一下心理侧写。”
“明白。”两人分头行动。
苏瑶已经打开勘验箱,开始拍照固定现场。她蹲在那个帆布袋旁边,用镊子小心地拨开金饰,露出袋底——一张揉皱的超市小票,日期是当天下午,购买物品是矿泉水和面包。
“林队,你看这个。”她把小票递过去。
林宇接过,对着灯光看了看:“下午三点四十,旁边那家超市买的。三个人的口粮,说明他们准备得很仓促,但蹲点时间不短。等会儿拿着小票去调超市监控,应该能拍到正脸。”
外面警笛声渐远,围观人群被疏散。中山路商业街渐渐恢复平静,只有老凤祥门口还拉着警戒线,卷帘门上两个弹孔清晰可见,像两只空洞的眼睛,注视着这座城市的夜色。
林宇站在店外,点燃一支烟。寒风把他吐出的烟雾迅速吹散。苏瑶收好勘验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
“在想第四个。”林宇说,“望风的那个跑得最果断,门一关就走,一点犹豫都没有。要么是老手,知道什么时候该撤;要么是外面还有车接应,他急着去报信。”
“你觉得是哪种?”
林宇弹掉烟灰:“等张峰的监控轨迹出来再说。不过——”他顿了顿,“这个案子有点怪。三个人的配置,自制猎枪,大白天踩点,傍晚动手,结果卷帘门一关全困在里面。手法凶悍,但计划粗疏,像是赶鸭子上架,缺钱缺疯了。”
“经济下行,这类案子可能会增多。”苏瑶说。
林宇点点头,把烟头掐灭:“走吧,回去连夜突审。希望天亮之前,能把第四个也揪出来。”
警车驶离现场,老凤祥的卷帘门半开着,店里灯火通明,破碎的柜台和满地的金饰在灯光下静静等待天亮后的清点。而这座城市的夜,才刚刚开始。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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