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厦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审讯室的灯光已经亮了一整夜。林宇从孙磊的审讯室出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走向隔壁房间。单面镜后，李悦正在和刘东对峙，两人之间隔着审讯桌，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和一个空烟灰缸。
“他开口了？”苏瑶端着两杯刚冲的速溶咖啡走过来，递给林宇一杯。
“孙磊全撂了。”林宇接过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些，“他确实是刘东找来的，外号‘老四’，真名孙磊，去年因为容留吸毒被判缓刑，出来后一直在网吧混日子。刘东是他以前在强制戒毒所认识的狱友，一个月前突然联系他，说有个发财的机会。”
苏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具体分工呢？”
“刘东负责搞枪和踩点，赵强和钱磊是刘东找来的打手，孙磊的任务是望风，顺便帮刘东调试那支枪。他说刘东买来的时候枪有问题，击发装置卡顿，是他用锉刀修整过的，所以枪管上才留下指纹。”林宇顿了顿，“孙磊还交代，案发当天下午，他们四个在商业街对面的奶茶店蹲了两个多小时，刘东本来计划六点半动手，那时候天全黑了，街上人也多，好混进人群逃跑。结果提前了半小时——因为赵强紧张，一直催，刘东怕他露馅，临时决定提前。”
“卷帘门呢？他们不知道那是防爆门？”
“知道。”林宇苦笑，“刘东说他在网上查过，以为只要把手动开关拉下来，门就会自动锁死，等他们抢完再拉一次就能打开。他不知道那种卷帘门有紧急制动装置，一旦强行断电，反而会卡死。孙磊说他听到枪响后就知道出事了，但门已经打不开，他在外面站了两秒，决定跑。”
苏瑶摇摇头：“一群乌合之众。”
“但枪的来源不乌合。”林宇放下咖啡杯，“刘东交代，枪是从一个叫‘老三’的人手里买的，一万二现金，交易地点在城东的废旧汽车拆解厂。‘老三’是个中间人，专门倒卖黑枪，刘东也是通过以前的道上朋友介绍认识的。他不知道‘老三’的真名，只知道外号，手机号也是临时的，交易完就注销了。”
苏瑶眼睛一亮：“那个手机号呢？”
“张峰在查。”林宇看向会议室的方间，张峰正趴在电脑前，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刘东说‘老三’大概四十来岁，本地口音，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右手虎口有块疤。交易时开的是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车牌他没记住，只记得车后窗贴着一张‘车行天下’的贴纸。”
话音刚落，张峰那边传来一声欢呼：“找到了！”
两人快步走过去。张峰指着屏幕上的监控截图：“昨晚我调了城东废旧汽车拆解厂周边的监控，果然有发现。刘东交代的交易时间是五天前，下午三点左右。这个时间段，拆解厂门口只有这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经过。”他放大画面，“车牌号厦E·3K297，登记在一个叫王建国的人名下。但这个王建国，三年前就死了。”
林宇眉头一皱：“套牌车？”
“对。”张峰调出另一组数据，“我查了这辆车的轨迹，它从去年十月开始在厦海周边出现，每次出现都是不同牌照，但车型一致，后窗都有那张‘车行天下’的贴纸。最后一张清晰抓拍是三天前，在城北的物流园区。”
“物流园区？”林宇沉思片刻，“那边情况复杂，货车多，外来人口密集，确实是藏身的好地方。”
苏瑶问：“能不能锁定具体位置？”
张峰摇头：“物流园区太大，有上百家物流公司，几千辆货车。不过——”他调出一个红圈，“三天前这辆车最后一次出现后，再没有离开过园区。也就是说，它很可能还停在里面。”
林宇当机立断：“走，去物流园区。张峰，把监控截图和车辆特征发给我，通知辖区派出所配合。”
四十分钟后，三辆警车驶入城北物流园区。这里比林宇想象中更大，纵横交错的通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仓库和停车场。集装箱堆成小山，叉车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货物的混合气味。
辖区派出所的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见林宇下车，快步迎上来：“林队，这个园区我熟，有三百多家商户，光登记的货车就两千多辆。不过你们要找的这辆车，有后窗贴纸的特征，应该不难找。我已经让保安队长通知下去，所有保安留意银灰色五菱面包车。”
林宇点点头：“重点是那些偏僻角落，废旧车辆堆放区，还有长期不动的僵尸车。”
众人分头行动。林宇带着张峰开车在园区里转，目光扫过每一辆停放的车辆。半个小时后，对讲机里传来老周的声音：“林队，东区废旧车辆堆放场，有发现！”
等林宇赶到时，老周已经站在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前。车停在最角落，周围堆满了废弃轮胎和破旧集装箱，车身落满灰尘，但后窗那张“车行天下”的贴纸格外显眼。
张峰上前查看车牌——厦E·3K297。他蹲下检查轮胎：“胎压正常，不是废弃车，最近还开过。”他又绕到驾驶室，贴着玻璃往里看，“座椅上有件工装外套，仪表盘干净，应该有人定期打理。”
林宇戴上手套，试着拉了拉车门——锁着的。他走到车尾，观察后备箱门的缝隙，隐约能闻到一股机油和金属的味道，和普通的货车不太一样。
“叫技术科过来，把车拖回去仔细检查。”林宇说，“另外，调取这片区域的监控，看最近都有谁接近过这辆车。”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从不远处的仓库走出来，看到这边围着一群警察，愣了一下，转身就走。
“站住！”张峰眼尖，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他面前，“师傅，问您点事。”
中年男人停下，脸上堆起笑：“警察同志，什么事？”
林宇走过去，打量了他一眼——四十来岁，中等身材，偏瘦，右手虎口处赫然有一块暗红色的疤痕。他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您在这边工作？”
“啊，对，我是前面那家顺发物流的装卸工。”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仓库，“干了好几年了。”
“那辆车认识吗？”林宇指向银灰色面包车。
男人眼神闪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不认识，那车停这儿好久了，可能是哪个司机不要的。”
“是吗？”林宇盯着他的眼睛，“可这车看起来还挺新的，轮胎气压也足，不像废弃车。”
男人干笑两声：“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就是个干活的，不关心这些。”
林宇突然问：“您贵姓？”
“免贵姓王，王德发。”
“王师傅，麻烦您把手伸出来看看。”
男人脸色一变，下意识把手缩到身后：“干……干什么？”
“别紧张，就是看看。”林宇语气平静，目光却逼视着他。
对峙了两秒，男人慢慢伸出双手。右手虎口处，疤痕清晰可见——不是普通的伤疤，而是一道整齐的刀疤，边缘还有缝合痕迹。
“这疤怎么来的？”林宇问。
“以前干活不小心，被铁皮划的。”男人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林宇笑了：“王师傅，您知道我们为什么来吗？”
男人摇头。
“五天前，有人在城东废旧汽车拆解厂，用这辆车卖了一把枪。买方已经被我们抓了，他交代卖枪的人外号叫‘老三’，四十来岁，本地口音，右手虎口有疤。”林宇顿了顿，“您说巧不巧，这些特征您都符合。”
王德发的脸瞬间煞白，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张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手铐已经掏了出来。
“我没卖枪！我只是帮人开车！”王德发急忙喊道。
“帮谁开车？”
“我……我不认识，真的不认识！”王德发语无伦次，“就是一个老板，一个月给我两千块，让我把车停这儿，定期检查一下，偶尔帮他送点东西。车上的东西我从不过问，真的！”
林宇给张峰使了个眼色，张峰会意，拉开面包车后门——里面堆着几个纸箱，打开一看，全是汽车配件。但林宇注意到，纸箱底部压着一块油布，掀开油布，下面是一个黑色塑料袋。他小心地打开袋子，里面是几盒包装简陋的猎枪子弹，还有一把半成品的枪管。
“这叫什么？”林宇拿起一盒子弹，看向王德发。
王德发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二十分钟后，王德发被带回刑警队。审讯室里，李悦刚结束对刘东的审讯，就接手了这个新嫌疑人。林宇站在单面镜后，看着王德发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他就是‘老三’？”苏瑶问。
“不像。”林宇摇头，“他没那个胆量。应该是条小鱼，真正的‘老三’藏在后面，让他当替罪羊。你看他那个样子，真要是倒卖枪支的主犯，不会这么容易就垮。”
果然，李悦只问了十分钟，王德发就全交代了。他确实只是个跑腿的，真正的老板是一个姓陈的男人，四十多岁，操外地口音，每次联系都用不同的手机号。那辆面包车是陈某买的，让王德发帮忙保管，每个月给他两千块，偶尔让他开车去指定地点送货。送的什么货，王德发从来不敢问，但心里清楚肯定不是正经东西。
“他长什么样？”李悦问。
“戴眼镜，方脸，头发有点少，说话带点东北口音。”王德发努力回忆，“每次见面他都戴口罩，我看不太清，但有一次他摘下来抽烟，我瞄了一眼。对了，他左手手腕上有个纹身，好像是条龙。”
李悦记下特征，继续问：“最近一次练习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让我把车开到物流园区停着，说最近风头紧，先别动。钱是微信转账给我的，但他的微信号每次用完就换，我也不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审讯结束后，林宇召集大家开会。白板上又多了一条线索——陈某，东北口音，左手腕有龙形纹身，四十多岁，反侦察意识强，使用一次性手机号和微信号。
张峰已经把王德发的微信转账记录调出来，收款方是一个叫“明天会更好”的微信号，实名认证信息显示是一个叫李桂芳的农村妇女，身份证地址在河南某县。不用查也知道，这是买来的身份信息。
“这条线索暂时断了。”张峰说，“但车辆轨迹还有挖掘空间。那辆面包车三个月内跑了两千多公里，我把所有出现过的地方标出来，发现一个规律——它频繁出入城郊结合部的几个地点，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是城西的废旧厂房区。”
林宇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红点，陷入沉思。四个嫌疑人落网，枪支来源线索浮出水面，但真正的“老三”还在暗处。他知道，这只是开始——那支枪是从哪来的？还有多少枪流入了厦海？这个陈某背后，是一个简单的倒卖者，还是一个更大的犯罪网络？
窗外天色已亮，阳光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张峰，继续深挖车辆轨迹，重点排查城西废旧厂房区。苏瑶，那批缴获的子弹和枪管送去技术科，做弹道比对和成分分析。李悦，王德发这边继续审，看能不能再榨出点有用信息。”
“那你呢？”苏瑶问。
林宇拿起外套：“我去一趟城西，实地看看那些废旧厂房。直觉告诉我，那个地方有问题。”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线索图——金店劫案、四名劫匪、枪支来源、神秘卖家。一条线连着一根线，像一张正在编织的网。
而他，要把这张网，收起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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