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城西废旧厂房区。
林宇把车停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推门下车。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这片废弃多年的工业区上，更显萧瑟。眼前是十几座锈迹斑斑的厂房，红砖墙上爬满枯死的藤蔓，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峰从副驾驶下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头儿，根据车辆轨迹的热力图，‘老三’的面包车三个月内在这片区域出现过七次。最密集的是东南角那片厂房，就是那边。”他指向不远处几座相对完整的建筑。
林宇眯着眼看了看：“走，过去瞧瞧。”
两人踩着碎石和杂草往东南方向走。这片厂房比外围的更破败，看样子至少废弃十年以上。地面随处可见破碎的玻璃、生锈的钢筋和腐烂的木托盘。一只野猫从废墟中窜出，飞快地消失在墙角。
“等等。”林宇突然停下，蹲下身。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轮胎花纹清晰可见，宽度和面包车吻合。他顺着车辙往前看，痕迹消失在五十米外一座灰色厂房门口。
张峰压低声音：“头儿，里面可能有人。”
林宇点点头，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他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靠近厂房。大门是生锈的铁皮卷帘门，半拉着，离地面约有半米高的缝隙。车辙印从缝隙里延伸进去，门边还扔着几个烟头，从颜色看，应该是这两天抽的。
林宇俯身从缝隙往里看——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停着几辆车，除了那辆银灰色五菱，还有一辆黑色轿车。厂房深处有灯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他退后几步，拿出手机给局里发定位：“张峰，叫支援。这片厂房太大，我们两个不够。”
张峰刚拿起对讲机，厂房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林宇拉着张峰迅速闪到一堆废弃设备后面，刚蹲好，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掀开半人高，一个男人弯腰钻出来。
男人四十岁上下，戴眼镜，方脸，头发稀疏，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他左手夹着烟，右手拿着手机，站在门口打电话：“……我知道，这批货先压着，最近风头紧。买家那边再等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林宇和张峰屏住呼吸。男人挂了电话，深吸一口烟，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突然停在废墟后面——那堆废弃设备不足以完全遮住两个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男人扔下烟头，转身就往回跑，同时大喊：“条子！快跑！”
“站住！”林宇腾地跃起，拔腿就追。男人动作极快，已经钻回卷帘门下。等林宇冲到门口时，里面传来发动机轰鸣声——黑色轿车启动，大灯刺眼地亮起，直冲门口撞来。
林宇侧身一扑，黑色轿车擦着他衣角冲出卷帘门，卷帘门被撞得扭曲变形，铁皮刮在车身上发出刺耳的尖叫。张峰举起枪：“停车！不然开枪了！”
轿车没有丝毫减速，拐上碎石路疯狂逃窜。林宇爬起来冲向自己的车：“追！”
两分钟后，警车呼啸着冲出废墟区。张峰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黑色轿车。轿车在破旧的道路上左冲右突，完全不顾及路况，卷起漫天尘土。
林宇拿起对讲机：“指挥中心，城西废旧厂房区，嫌疑车辆正沿老工业区道路往南逃窜，车牌号厦C·7M821，黑色大众帕萨特，请求前方布控！”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收到，正在调集警力。”
轿车拐上一条稍微平整的路，速度更快。张峰紧踩油门，警车发动机轰鸣，距离一点点拉近。但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轿车猛地右拐，冲进一片低矮的自建房区域。
“是城中村！”张峰喊道。
林宇咬牙：“跟进去，别跟丢。”
轿车在狭窄的巷道间疯狂穿行，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摊贩和行人。骂声、尖叫声、狗吠声混成一片。张峰紧追不舍，警车的后视镜刮倒了一个塑料棚，碎片四溅。
前方突然开阔，是一片小型集贸市场。下午时分，人流量正大。轿车毫不减速，直冲人群而去。人群惊慌四散，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躲闪不及，被车头刮倒在地，菜筐翻了一地。
“停车！”林宇双眼通红，对着对讲机喊，“嫌疑车辆冲撞行人，请求紧急拦截！”
轿车穿过市场，拐上一条通往郊区的公路。张峰紧追其后，两车距离不足五十米。公路两侧是农田和零星的厂房，车辆渐少。
林宇掏出枪，摇下车窗，对着天空鸣枪示警：“砰！砰！”
轿车依然狂奔。但前方路口突然亮起警灯——两辆警车横在路中央，形成路障。轿车猛地刹车，轮胎冒起白烟，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刹车痕。它停了一下，突然倒车，朝反方向冲。
但后面，张峰的车已经堵住退路。更多警车从四面八方赶来，红蓝警灯闪烁，警笛声刺破郊区的宁静。
轿车无路可逃，终于停下来。
“车里的人听着！双手抱头，下车！”扩音器的声音响彻天野。
车门打开，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举着双手走下来，脸色煞白。紧接着，副驾驶又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穿着黑色卫衣，眼神凶狠。
两人被按在地上，戴上手铐。林宇走到戴眼镜的男人面前，蹲下，看着他左手手腕——一条青龙纹身，从手腕延伸到小臂。
“陈老板？”林宇问。
男人没说话，眼神躲闪。
林宇站起来，对张峰说：“带回去，好好审。”
两个小时后，审讯室里的灯光刺眼。男人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档案显示——陈建民，四十五岁，黑龙江人，有非法持有枪支前科，八年前因贩卖管制刀具被判过三年。
林宇推门进来，把一叠照片扔在桌上。照片上是面包车后备箱里搜出的东西——七把半成品枪管、三盒自制子弹、还有一把组装好的猎枪。
“陈建民，这些东西认识吗？”
陈建民低着头，不说话。
林宇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支烟，隔着烟雾看他：“刘东你认识吧？五天前，你在城东拆解厂卖给他一把枪，一万二。他拿着你的枪去抢金店，开了两枪，差点打死人。现在刘东、赵强、钱磊、孙磊，四个人全在里面，他们都说枪是从你手里买的。”
陈建民嘴角抽动了一下，依然沉默。
“王德发你也认识吧？那个帮你开车的装卸工，全交代了。你一个月给他两千，让他保管车、送货。送货送什么？就是这些东西。”林宇拍了拍照片，“你是主犯，他是从犯，量刑不一样。现在开口，算你坦白。”
陈建民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没什么好说的。”
林宇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不说就不说。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车上那批枪管，技术科正在做弹道比对。如果比对结果和之前几起涉枪案件的子弹吻合，那你就不只是贩卖枪支这么简单了。杀人、抢劫、绑架，哪一件沾上都够判个几回的。”
陈建民脸色变了。
林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叫我们。”
审讯室外，李悦已经在等。她把一份报告递给林宇：“技术科那边的初步结果出来了。缴获的那批子弹和枪管，成分分析和刘东那把枪完全一致。而且——”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弹道数据库里，有一枚三年前的子弹，是从一起未破的抢劫案现场提取的。技术科做了比对，和这批枪管的膛线特征高度相似。”
林宇眉头紧锁：“三年前？”
“对，城西一家小超市抢劫案，店主中枪，至今没抓到人。”李悦说，“如果比对确认是同一支枪，那陈建民这条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大。”
林宇沉默片刻，转身回到审讯室。陈建民还坐在原位，脸色阴晴不定。
林宇重新坐下，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三年前，城西超市抢劫案，店主中枪。现场提取的弹头，和今天从你车上搜出来的枪管，膛线特征高度相似。”他盯着陈建民的眼睛，“那支枪，也是你卖的吧？”
陈建民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林宇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终于，陈建民低下头，声音疲惫：“我说。”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但那支枪不是我卖的，是我亲手组装的。我原来是个钳工，在老家工厂干了二十年，后来厂子倒闭，我来了厦海。一开始打零工，后来发现会这门手艺能挣钱——有人找我修枪，再后来，就有人找我做枪。”
林宇静静听着。
“三年前那支枪，是我做的第一批货。买家是个小混混，说要搞点钱，我劝过他别用枪伤人，他不听。后来听说他真开枪了，我吓坏了，停了大半年没敢动。”陈建民声音沙哑，“但没办法，缺钱，老婆生病，孩子上学，我又重新捡起来。但我发誓，我只做枪，卖枪，从来不参与他们的事。他们拿枪去干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那个小混混呢？”
“跑了，早跑了，听说去了外省。”陈建民说，“我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厦海。”
林宇站起来，在审讯室里踱了几步，停在陈建民面前：“你做了多少枪？卖给多少人？”
陈建民沉默了很久，终于报出一个数字：“三年，大概二十多支。买家我不全认识，都是道上的人介绍来的，有的见过一面，有的只在网上联系。”
林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二十多支枪流落在厦海街头，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名单呢？联系方式？”
陈建民摇头：“没有名单。每次交易完，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但我记得一些人，记得他们的长相、口音、外号。如果你给我时间，我可以画出来。”
林宇看着他，点了点头：“好，那你就画。”
走出审讯室，天色已黑。走廊里，张峰、苏瑶、李悦都在等他。
“二十多支。”林宇说，“三年，二十多支枪，不知道多少还在外面。”
没人说话。
林宇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霓虹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这座繁华的城市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有多少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
“张峰，明天开始，把陈建民交代的所有买家信息整理出来，一条一条查。苏瑶，把那批枪管的弹道数据送省厅，和全省未破案件做全面比对。李悦，继续审王德发，看他还能不能挖出其他线索。”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并肩作战的伙伴：“这个案子，才刚刚开始。”
窗外，夜风渐起。厦海的冬天，还很漫长。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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