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下午三点二十分,刑警队审讯室。
单向玻璃外侧,林宇抱着胳膊站着,目光落在审讯室里那个瘦削的年轻人身上。他叫赵鹏,厦海师大中文系大四学生,二十二岁,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陈旧性疤痕——根据校医院的记录,是四个月前在校外诊所缝合的,自称“不小心划伤”。
张峰推门进来,把一份档案放在林宇面前:“查清楚了。赵鹏,住研究生宿舍楼七号楼302室,单人寝室。两个月前,许诺在文华楼四楼遇到偷拍那次,他那天下午确实在文华楼四楼上选修课。而且——”
他翻开笔记本:“电子烟店老板认出了他的照片,确认就是三天前买无尼古丁烟油的那个人。学校西门监控也拍到了他的电动车,昨晚九点五十八分从西门出去,时间和嫌疑人离开文华楼完全吻合。”
林宇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审讯室里的赵鹏。
审讯桌前,李悦正在倒一杯温水,动作从容不迫。她穿着便装,米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脸上没有警察的冷硬,倒像是一个温和的访谈者。
赵鹏坐在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交叠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水渍上,没有看李悦。
“赵鹏,喝点水吧。”李悦把纸杯推过去,“从学校到这儿,一路奔波,先缓一缓。”
赵鹏抬起眼,飞快地扫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他伸手拿过纸杯,喝了一小口,手指捏着杯壁,骨节泛白。
李悦注意到他的动作,语气依然温和:“赵鹏,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请你来吗?”
赵鹏摇摇头,声音很低:“不知道。”
“你昨晚在哪里?”
“在寝室。”赵鹏说,“看了一晚上书,没出门。”
李悦轻轻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那是监控截图的打印件——文华楼东门,九点五十三分,一个戴口罩、穿深色连帽衫的男子正在进入。
“这个人是你吗?”
赵鹏盯着照片,沉默了几秒。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不是我。戴口罩的,看不清脸。”
“那你看看这张。”李悦又推过去一张照片,是西门监控,同一个男子骑着电动车出去,车牌被泥糊住了,“这辆电动车,是你的吗?”
赵鹏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悦等了他几秒,缓缓开口:“赵鹏,我们不是随便找个人来问话的。你的电动车、你的身形、你左手腕上的疤痕——这些都有证据。电子烟店的老板也认出了你,三天前你去买过无尼古丁的烟油。”
她顿了顿,语气依然平和:“但我不想一上来就跟你谈证据。我想先听听你自己怎么说。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你究竟在哪里?在做什么?”
赵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浅粉色,是愈合不久的新生皮肤。
“我……我记错了。”他的声音更低了,“昨晚我出去过,骑车去校外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
“买……买烟油。”赵鹏说,“电子烟没油了,去学府路那家店买了烟油。然后就直接回学校了。”
“几点去的?几点回来的?”
“九点半左右去的,十点不到就回来了。”
李悦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没出门?”
赵鹏沉默。
李悦没有追问,换了个方向:“你认识许诺吗?”
赵鹏的肩膀猛地一抖。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李悦看得清清楚楚。
“中文系大三的学生。”李悦补充道,“昨晚在文华楼三楼女厕所发生了一些事,她是受害人。”
赵鹏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不认识她。”
“是吗?”李悦依然语气平静,“两个月前,文华楼四楼,有人用手机偷拍女生。那个被偷拍的女生回头的时候,看到一个背影,左手腕上缠着黑色的护腕。”
她看向赵鹏的左手腕:“你四个月前受过伤,对吗?校医院的记录是‘左手腕划伤’,在校外诊所缝合的。那时候你应该还缠着纱布,或者戴着护腕。”
赵鹏的手猛地缩回桌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起伏明显。
“我没有偷拍。”他说,声音发紧,“你们有什么证据?”
李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档案里拿出另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烟头——那枚在女厕所隔间发现的电子烟烟头。
“这个电子烟烟头上,提取到了DNA。和你的DNA比对上了。”李悦说,“你在厕所里抽过烟,离开的时候把烟头扔在了墙角。”
赵鹏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单向玻璃外,林宇微微眯起眼睛。审讯室里,李悦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语气,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赵鹏,你抽烟、你戴口罩、你熟悉文华楼的结构、你左手腕上有需要遮盖的疤痕。昨晚九点五十三分,你进入文华楼,十点零八分骑车离开。而在这十五分钟里,许诺在女厕所遭到了侵犯。”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赵鹏:“这些证据加在一起,你觉得我们会怎么想?”
赵鹏的双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死死压在桌面上,试图控制住颤抖,但无济于事。
“我……我没有……”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侵犯她……”
“那你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文华楼?为什么你的DNA会出现在女厕所的烟头上?”
赵鹏沉默了很长时间。审讯室里只有日光灯轻微的电流声和他的呼吸声。
终于,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我是去过文华楼,也去过女厕所。但我没有侵犯她。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赵鹏的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只是想看看她。”
单向玻璃外,张峰皱起眉头:“什么意思?看看她?”
林宇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着赵鹏的脸。
审讯室里,李悦轻轻追问:“你想看她?为什么?”
赵鹏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轻又涩:“我……我关注她很久了。从大二开始,就注意到她了。她经常在文华楼自习,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
他停住了,双手捂住脸。
李悦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鹏放下手,眼眶更红了,但没有流泪。他的眼神空洞地看着桌面,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住。我想接近她,又不敢。两个月前,我在四楼用手机拍她,被她发现了,我吓跑了。之后我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但我做不到。”
他深吸一口气:“昨晚我在三楼自习,看到她一个人去厕所。我……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跟过去了。厕所里没人,我听到她进了隔间,然后就……就推门进去了。”
李悦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推门进去之后做了什么?”
赵鹏的手又开始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死死按在腿上。
“我……我什么都没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进去之后,她就尖叫,让我出去。我慌了,捂住她的嘴,让她别叫。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站在那里。她一直在挣扎,抓我的手,我……我就……”
他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你就怎么了?”
“我就跑了。”赵鹏说,“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就是……就是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就跑了。”
李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见过太多嫌疑人,真话假话,一眼就能分辨。但此刻赵鹏的反应,不太像装出来的。
“你说你什么都没做?”李悦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多了一丝锐利,“那她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她脖子上的掐痕,手腕上的淤青——这些不是你造成的?”
赵鹏猛地抬起头,满脸惊愕:“掐痕?淤青?我没有掐她!我只是捂住她的嘴,怕她叫,我……我没有用力掐她脖子!”
李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赵鹏的眼神越来越慌乱,他双手抱住头,使劲抓着自己的头发:“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侵犯她……我就是进去了一下,然后就跑了……我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
单向玻璃外,张峰挠挠头:“林队,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他要真没干什么,那受害人身上的伤怎么解释?”
林宇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赵鹏颤抖的背影上。他转向苏瑶,苏瑶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法医鉴定报告。
“苏瑶,你觉得呢?”
苏瑶抬起头:“受害人身上的伤,确实符合‘捂嘴’和‘挣扎’造成的痕迹。但有一点对不上——受害人说嫌疑人‘拿着美工刀威胁她’,而且描述了刀的样子。赵鹏全程没有提到刀。”
林宇点点头,又看向审讯室。
李悦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矛盾。她等赵鹏的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问:“赵鹏,你当时手里拿东西了吗?”
赵鹏抬起头,眼神茫然:“拿东西?没有啊。”
“美工刀呢?”
“美工刀?”赵鹏愣住了,“我没有刀。”
李悦盯着他的眼睛:“受害人说,嫌疑人拿美工刀抵着她,威胁她不许叫。那把刀,你见过吗?”
赵鹏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刀?什么刀?我没有刀!我真的没有刀!”
他的反应不像装的。那种惊恐,是对未知指控的本能恐惧。
李悦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赵鹏,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一一核实。但如果真像你说的,你只是推门进去,什么都没做就跑了,那受害人口中的‘美工刀’是怎么回事?她描述的那些细节——从何而来?”
赵鹏的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悦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赵鹏,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把你知道的、看到的、经历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如果有半点隐瞒,等我们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你确定,你昨晚进那个厕所的时候,里面没有别人?”
赵鹏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李悦,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突然,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东西。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进去的时候……里面只有她一个人。我出来的时候……也是她一个人。”
李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缝隙:“你进去的时候,看到她在做什么?”
赵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像是在拼命回忆什么:“她……她坐在马桶上,低着头,看手机。我推门进去,她抬起头……然后……”
他突然停住了,眼睛睁得极大。
“然后怎么了?”
赵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脸上……没有害怕。”
审讯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单向玻璃外,林宇的眼睛眯了起来。
李悦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声音放得很轻:“什么意思?”
赵鹏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前方的虚空,像是在对空气说话:“我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她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而是……”
他咽了口唾沫:“她在等我。”
审讯室里,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李悦没有追问。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追问都可能打断赵鹏的思路。
过了很久,赵鹏才又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然后她就开始尖叫。那个尖叫……很假。像是演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悦,眼神里满是困惑和恐惧:“然后她就一直叫,一直挣扎。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我的背后。”
李悦的心猛地一紧:“你背后?那时候你背后有什么?”
赵鹏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不敢回头。然后她叫得越来越大声,我就慌了,捂住她的嘴。她挣扎的时候,在我手上抓了一把,很疼。然后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我听到了。我就……我就跑了。”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单向玻璃外,林宇、张峰、苏瑶三人面面相觑。
张峰低声说:“他什么意思?厕所里还有第三个人?”
林宇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审讯室里,李悦缓缓站起身,走到赵鹏面前,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赵鹏,你听着。这件事非常重要。你确定——你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赵鹏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我确定。所以我才跑。我以为……我以为有人来了,会被抓住。但后来我想,如果真有人,他为什么不进来?为什么不出声?”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左手腕上的疤痕:“这道疤,是我自己划的。两个月前,偷拍她被发现之后,我恨自己,划的。但昨晚之后,我一直在想,那道脚步声……是谁?”
李悦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
单向玻璃外,林宇已经拿起了对讲机:“张峰,马上调取昨晚文华楼三楼的所有监控,包括楼梯间、走廊,每一个角落。另外,查一下许诺两个月前被偷拍之后的行动轨迹,她和谁接触过,有没有什么异常。”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得多。”
审讯室里,赵鹏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那番话,把这个案子推向了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如果那个厕所隔间里,真的有第三个人存在——
那许诺,到底是受害人,还是某个更大阴谋中的一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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