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厦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审讯室里烟雾缭绕。林宇坐在桌子一侧，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他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小眼睛，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正是赵强的发小马斌。
张峰推门进来，把一沓文件放在林宇手边，低声说：“银行流水调出来了，有问题。”
林宇翻开文件，目光在数字间扫过。马斌的账户最近三个月进账频繁，少则几千，多则几万，但资金来源五花八门，有个人转账，有扫码付款，甚至还有几笔现金存款。没有任何一笔是正规企业对公账户转进来的。
“马斌，”林宇合上文件，抬起头，“你那个顺通贸易，到底做什么生意？”
马斌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林队，我真就是做点小买卖，日用百货，批发零售，赚个差价。”
“日用百货？”林宇冷笑一声，“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最近三个月，你账户里进了三十七笔钱，总额二十三万，却没有一笔是从正规厂家或者批发市场打来的？”
马斌的笑容僵在脸上：“这个……有些是小本生意，人家给现金，我存进去的……”
“现金？”林宇翻开其中一页，“那这笔呢？上周三，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一个叫刘永的人给你转了八千块。半夜三更转账，买什么日用百货？”
马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峰在旁边补了一句：“刘永，三十二岁，有吸毒前科，去年因为持有毒品被拘留过十五天。你跟他做什么生意？”
马斌的脸色变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林宇把文件往桌上一摔，声音骤然严厉起来：“马斌，赵强死了，被枪打死的。你是他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现在躺在太平间里，身上一个枪眼，你在这儿跟我扯什么日用百货？”
马斌浑身一抖，嘴唇哆嗦起来：“林队，我……我真不知道他会出事……”
“那你都知道什么？”林宇盯着他的眼睛，“赵强为什么给你送货？送的什么货？他欠谁的钱？”
马斌低下头，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声音沙哑：“赵强……是帮我要债的。”
“要债？”林宇眉头一皱，“要什么债？”
马斌咬了咬牙：“我去年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是放高利贷的，叫贵哥。我还不上的时候，贵哥说可以让我帮他做事抵债——让我帮他送货。”
“送什么货？”
马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开始我不知道，后来才知道……是赌场的账。贵哥在城西那边开了几个地下赌场，流动的，今天这里明天那里。他的赌场不放现金，都是记账，赢了钱的要拿条子去他指定的地方换现金。我就是帮他送那些条子，还有收上来的账。”
林宇和张峰对视一眼。地下赌场，高利贷，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会有枪了——赌场这种地方，最容易滋生暴力。
“赵强呢？他怎么卷进来的？”
马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自己的车太破，经常坏，有时候赶不上时间。贵哥催得紧，我就让赵强帮忙送几次。他开着公司的货车，不容易被怀疑。我给他钱，一次五百。他缺钱，就答应了。”
“他缺什么钱？”
马斌叹了口气：“他赌钱。最开始是帮我的时候，在赌场里看别人玩，忍不住下了几注。赢了，就还想赢；输了，就想翻本。一来二去，欠了贵哥的钱。具体欠多少我不知道，但上个月他跟我说，贵哥那边催得紧，让他赶紧还。”
林宇脑海里浮现出刘桂芳听到的那句话——“再宽限几天”。赵强说的不是自己欠债，而是在帮马斌求情。
“贵哥的全名叫什么？在哪儿能找到他？”
马斌摇头：“我只知道他叫贵哥，四十多岁，东北口音。他在城西有个修车厂当幌子，但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每次他都是打电话给我，让我去什么地方取东西或者送东西。接头的人也不是他，是他手下的马仔。”
“马仔里有没有一个右手背上纹着青蛇的？”
马斌一愣，随即点头：“有！那个人叫青蛇，是贵哥手下最狠的。我见过他一次，在赌场里，有个赌徒输光了想赖账，青蛇二话不说，掏出刀来就砍了那人一根手指。赵强跟我说过，他最怕的就是青蛇，说那个人眼睛是冷的，看人的时候像看死人。”
林宇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马斌。窗外是厦海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楼群像沉默的巨人。他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马斌，你涉嫌参与地下赌场活动，还有协助销赃的嫌疑，今天起要留在局里配合调查。但你主动交代问题，算是立功表现。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要找贵哥，应该从哪儿入手？”
马斌想了想：“他那个修车厂，我听人说过一嘴，好像在城西老汽修厂那片，叫顺发修理。但是我不确定，他这种人，不会把老窝放在明面上。”
林宇点点头，对张峰说：“带他下去做笔录，然后联系经侦支队，把那个贵哥和地下赌场的线索转给他们。这是他们的菜。”
张峰带着马斌出去了。林宇回到办公室，发现李悦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翻看着尸检报告的复印件。
“怎么样？”李悦抬起头。
林宇把审讯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李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马斌的话可信，但是有一个问题——他说的贵哥，和那个青蛇，到底谁才是真正开枪的人？”
林宇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
李悦指着报告上的弹道分析：“苏瑶说过，射击距离一米二左右，面对面，枪口略微向上。这说明开枪的人和赵强是面对面的，而且两个人说了几句话之后才开的枪。如果是贵哥亲自出马，他一个老板，犯得着亲自来要债杀人吗？”
林宇若有所思：“你是说，开枪的很可能是青蛇本人？”
“只是推测。”李悦合上报告，“从二毛的描述来看，青蛇是专门替贵哥做脏活的人，心狠手辣，有枪，而且不怕事。这种人，杀人不需要老板在场，他自己就能做主。而且——”她顿了顿，“如果贵哥真的开了赌场放高利贷，他手下不会只有一个打手。青蛇很可能只是其中之一，但他是最狠的那个。”
林宇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青蛇”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线，又写下“贵哥—顺发修理—城西老汽修厂”。他看着这几个词，脑海里逐渐形成一个计划。
“李悦，你说如果我去找贵哥，他会认吗？”
李悦一愣：“你想直接上门？”
“不是现在。”林宇摇头，“马斌失踪了，贵哥那边肯定会有反应。赵强死了，马斌不见了，他会猜到警方已经盯上他了。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老窝被端。他会跑，或者会藏起来。但在这之前，他一定会做一件事——”
“销毁证据。”李悦接话。
林宇点头：“赌场的账本，放贷的借条，还有那把枪。枪是凶器，他不会留着，要么扔掉，要么藏到更隐蔽的地方。如果我们能赶在他之前找到那把枪，或者找到赌场的证据，就能把他钉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峰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林队，有发现了！技术科那边刚才打电话来，说他们在夜市周边的监控里又找到了一段视频——不是凶手的，是另一个角度的，拍到了凶手逃跑后的一段路。”
林宇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三个人快步走到技术科，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正在电脑前调视频。看到林宇进来，他指着屏幕说：“林队，这是夜市东头二百米外一家便利店的监控，角度刚好对着马路。凶手骑着摩托车经过的时候，这个摄像头拍到了他的侧面——虽然戴着帽子，但是能看出来他右手的纹身，而且——”
他按了一下暂停，放大画面：“摩托车后座那个箱子上，有一个标志。我放大了看，是‘美团外卖’的logo。但是仔细看，这个logo的字体和正版的不太一样，而且粘贴的位置有点歪。”
“假的外卖箱？”张峰凑近屏幕。
技术员点头：“应该是凶手自己做的伪装。但是有这个标志，我们就可以缩小范围——最近半年，有没有人买过或者做过这种假的外卖箱？外卖箱这种东西，一般人不会随便买，买的人多半有目的。”
林宇拍拍技术员的肩膀：“干得好。把这个截图发给各辖区派出所，让他们问辖区的打印店、广告公司，有没有人做过这种假logo的贴纸。另外，调取最近一个月所有外卖箱的网购记录，筛一遍。”
技术员应了一声，继续埋头工作。
林宇走出技术科，手机响了。是苏瑶打来的。
“林队，赵强的银行流水我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一个细节。”苏瑶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他死之前三天，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两万整。转账方是一个叫‘刘晓东’的人，我查了一下，这个刘晓东是赵强的同事，也在那家物流公司开车。”
林宇心头一动：“两万块？他借的？”
“不太像。”苏瑶说，“刘晓东的账户流水显示，他之前从来没有给赵强转过账，两人的工资水平也差不多，他不可能一下子借给赵强两万。而且这笔钱转进来之后，赵强没有取出来，也没有还债，就放在账户里没动。”
林宇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封口费？”
苏瑶沉默了两秒：“我也这么想。赵强死之前三天突然收到一笔钱，同事给的，又不是借款。要么是他帮同事办了什么事，要么是有人通过这个同事给他钱，不想留下直接的转账记录。”
“刘晓东在哪儿？”
“已经让人去带了，估计半小时后能到局里。”
林宇挂断电话，站在走廊里，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下午的阳光已经被云层遮住，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要下雨了。
张峰和李悦跟上来，站在他身边。
“林队，下一步怎么走？”张峰问。
林宇沉默片刻，缓缓说：“两件事。第一，盯住城西老汽修厂那片，查顺发修理的底细，看贵哥到底是谁。第二，等那个刘晓东到案，问清楚那两万块钱是怎么回事。”
他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张监控截图里模糊的侧影，那条盘踞在右手背上的青蛇，此刻仿佛正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青蛇杀了人，不会就这么消失。他有枪，有人，有靠山。但他也有破绽——他太狠了，狠到不留余地。这种人，迟早会再出手。”林宇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就在他下一次出手之前，抓住他。”
雷声滚滚而来，第一滴雨砸在窗玻璃上，留下一条弯曲的水痕。夜幕即将降临，而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刚进入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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