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雨越下越大。厦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林宇站在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峰推门而入，浑身湿透。
“林队，刘晓东带到了。”
林宇转过身，点点头：“带他去审讯室，我马上来。”
张峰犹豫了一下：“这小子有点怪，一路上一句话不说，但眼神一直在躲闪。”
林宇拿起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刘晓东的详细资料——三十二岁，物流公司司机，已婚，有一子，无前科，银行流水正常。这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怎么会突然转给赵强两万块？
审讯室里，刘晓东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有些磨损，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印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又迅速低下。
林宇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审讯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过了足足三分钟，刘晓东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警官，我……我就是个开车的，你们抓我来干啥？”
林宇合上文件夹，看着他：“刘晓东，你和赵强是同事？”
“是，一个车队的。”
“关系怎么样？”
刘晓东舔了舔嘴唇：“还行吧，一块儿吃过几顿饭，没啥深交。”
林宇点点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推到刘晓东面前：“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三天前，你给赵强转了两万块，是为什么？”
刘晓东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林宇盯着他的眼睛：“两万块，你两个月的工资。你老婆在超市打工，一个月三千五。你们刚买了房子，每个月要还四千块房贷。儿子上小学，课外班一个月八百。你告诉我，你哪来的两万块闲钱，借给一个‘没啥深交’的同事？”
刘晓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抹了一把，声音发颤：“那……那是他找我借的，说有急用……”
“借的？”林宇冷笑一声，“那你给我看看，他打的借条呢？你们转账的备注里写的是‘货款’，不是‘借款’。你在网上给人转过账吧？备注可以随便填，但你填的是‘货款’。赵强一个开货车的，跟你有什么货款往来？”
刘晓东彻底慌了，双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林宇往后一靠，换了个语气：“刘晓东，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你有老婆有孩子，辛辛苦苦开车养家，从来不惹事。可是现在，你卷进了一桩命案里。赵强死了，被枪打死的。你给他赚的两万块，可能是他死之前收到的最后一笔钱。你要是知道什么不说，那就是包庇。包庇杀人犯，什么后果你清楚。”
刘晓东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死！我就是……我就是帮人转个账，那人说不想自己转，让我帮忙转一下，给我一千块好处费。我想着就是转个钱，又不犯法，就……”
林宇心头一动：“帮谁转的？”
刘晓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人听见：“我不知道他叫啥，就知道外号叫青蛇。右手背上纹着一条青蛇，看着怪吓人的。”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宇强压住心头的震动，表面仍然平静：“你怎么认识他的？”
刘晓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上个月，我去城西一个修车厂修车，那人在那儿干活。他看我车牌是物流公司的，就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赵强的人。我说认识，一个车队的。他就说，以后有事找我帮忙，给好处费。我以为他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前几天真的打电话给我，让我帮转两万块给赵强，说是还钱。他转了一万九给我，我自己添了一千，凑成两万转过去，那一千就是我的好处费。”
“他哪来的钱转给你？”
刘晓东摇头：“我不知道，他是现金给我的。约在一个加油站见面，他塞给我一沓钱，让我数数，我没敢数就走了。”
林宇站起身，走到刘晓东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个修车厂，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
刘晓东想了想：“叫顺发修理，在城西老汽修厂那边，挺偏的。我当时是跟着导航找过去的，那片都是些老厂房，七拐八绕的。”
顺发修理——和马斌交代的一模一样。
林宇回到座位，沉默了片刻，又问：“青蛇给你打电话的那个号码，还在吗？”
刘晓东掏出手机，翻出通话记录，递给林宇。林宇看了一眼，是一个本地的手机号，他记下来，把手机还给刘晓东。
“这个号码，以后可能还会联系你。如果再打来，你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该接接，该聊聊。但是，第一时间通知我们。”林宇递给他一张名片，“记住，这是你将功补过的机会。”
刘晓东接过名片，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杀人，我就是贪那一千块钱……”
林宇摆摆手：“行了，你的事我们调查清楚再说。现在可以走了，记住我说的话。”
刘晓东走后，张峰从隔壁的观察室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林队，这下对上了！顺发修理，青蛇，贵哥，全串起来了。”
林宇点点头，走到白板前，在“顺发修理”下面画了一条线，又写下“青蛇手机号”几个字。他盯着白板看了很久，突然说：“张峰，技术科那边有消息了吗？那个假外卖箱的贴纸。”
张峰看了看手机：“刚收到反馈，城北一家打印店的老板说，半个月前有人做过这种贴纸，打印的是美团外卖的logo，但是字体不对。老板当时还多问了一句，那人说自己是做外卖的，想贴在自己的箱子上，但是嫌正版的箱子太贵。老板没多想，就给他做了。”
“有监控吗？”
“有！”张峰兴奋地说，“打印店的摄像头拍到了那个人，虽然戴着口罩，但是右手——有纹身！”
林宇眼睛一亮：“图像传过来了吗？”
张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男人的侧影，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口罩，右手搭在柜台上，手背上清晰地露出一条盘绕的青蛇纹身。虽然看不清脸，但这个纹身，这个身形，和夜市监控里那个逃跑的背影一模一样。
林宇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把这个发给技术科，让他们做人脸比对，看看能不能从数据库里找到匹配的。另外，调取打印店周边的天网监控，追踪这个人来去的路线。”
张峰应了一声，拿着手机出去了。
林宇回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青蛇”两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现在，这个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在城西顺发修理厂干活，帮贵哥做事，手里有枪，两个月前在洗浴中心门口开枪打伤二毛，三天前让刘晓东转了两万块给赵强，昨晚在夜市亲手杀了赵强。
可是，那两万块是怎么回事？青蛇是来要债的，为什么要给赵强钱？
林宇盯着白板，脑海里反复琢磨这个问题。突然，他想起马斌说过的话——赵强欠了贵哥的钱，青蛇是来要债的。要债的人，怎么会反过来给欠债的人钱？
除非，那两万块不是青蛇给的，而是别人通过青蛇给的。
林宇拿起手机，打给苏瑶：“赵强的银行流水，你再仔细看一下，除了刘晓东那两万，最近还有没有其他大额进账？”
苏瑶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一个月前，有一笔一万五的进账，转账方是一个叫‘王海’的人。我查了一下，王海也是他们物流公司的司机，和赵强一个车队。”
林宇心头一震：“又是同事？”
“对。”苏瑶说，“而且王海的账户也很有意思，他转给赵强那一万五之前，账户里刚存进一笔现金，一万六。存现金的网点在城西，离顺发修理厂不远。”
林宇挂断电话，站在白板前，脑海里所有的线索开始自动拼接——
青蛇在顺发修理厂干活，通过来修车的物流公司司机，认识了赵强的同事们。他让这些司机帮忙转账给赵强，每次给一千块好处费。一个月前，王海转了一万五；三天前，刘晓东转了两万。这些钱，表面上是从同事的账户转给赵强的，但真正的来源，是青蛇给的现金。
青蛇为什么要给赵强钱？不是要债，而是——给钱。
赵强在帮青蛇做事，这些钱是他的报酬。
可是，赵强明明欠了贵哥的钱，为什么还能从贵哥的手下那里拿到报酬？除非——赵强帮青蛇做的事，和贵哥有关。
林宇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翻开马斌的审讯记录。马斌说过，赵强最开始是帮马斌送货，后来自己也开始赌，欠了贵哥的钱。但是马斌不知道赵强具体欠了多少，只知道贵哥催得紧。
如果赵强欠了贵哥的钱，他应该躲着贵哥的人走，怎么会和青蛇有来往？除非——青蛇不是来要债的，而是来找赵强做事的。赵强帮青蛇做事，青蛇给他钱，让他还债。
可是，青蛇自己就是贵哥的手下，他让赵强做的事，贵哥知道吗？
林宇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一张看不见的网。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夜。雨还在下，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还没走？”林宇问。
李悦摇摇头：“总觉得这个案子还有哪里不对，回去也睡不着。”她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的线索，“林队，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青蛇和贵哥，不是一条心？”
林宇转过头看着她。
李悦指着白板上“青蛇—赵强—转账”这条线：“青蛇通过赵强的同事给赵强转钱，这说明他们之间有交易，而且是见不得光的交易。如果贵哥知道，不需要这么隐蔽。青蛇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把钱给赵强，反正赵强欠贵哥的钱，给的钱最后也是进贵哥的口袋。”
林宇点点头：“你是说，青蛇在背着贵哥做事？”
“只是猜测。”李悦说，“但从马斌和二毛的描述来看，青蛇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这种人往往不甘心久居人下。他在贵哥手下做事，但未必没有自己的小算盘。赵强是马斌的发小，马斌在帮贵哥送货，赵强也跟着掺和进来。青蛇看中了赵强，想把他发展成自己的人——或者，让他帮自己做一件连贵哥都不能知道的事。”
林宇沉思片刻，缓缓说：“如果是这样，那赵强的死，可能就不只是要债那么简单了。”
“对。”李悦说，“赵强死了，青蛇杀的。如果青蛇真的在背着贵哥做事，赵强的死，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或者想退出，或者想告密。青蛇杀他，是为了灭口。”
林宇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夜市麻辣烫摊前，赵强坐在那里，青蛇站在他旁边。赵强说“再宽限几天”，青蛇说“宽不了”。然后枪响了。
如果李悦的推测成立，那句“宽不了”就不是指还债，而是指别的事——宽限几天做什么？也许是赵强让青蛇宽限几天，让他考虑清楚要不要继续帮青蛇做事；也许是赵强让青蛇宽限几天，让他凑钱还给贵哥，然后彻底脱身。
无论哪种可能，青蛇都没有给他机会。
林宇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青蛇”和“贵哥”之间画了一个问号。然后他转过身，对李悦说：“明天一早，去城西。顺发修理厂，我们去会会这个贵哥。”
李悦点点头：“我也去。”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夜色愈发深沉。林宇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拿起手机，给张峰发了一条消息：“盯住顺发修理厂，今晚可能有动静。”
张峰很快回复：“已经在盯了，技术科在查那个手机号的位置，有消息马上通知。”
林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后的空气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涌进来，凉意沁人。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幕中闪烁，像无数双眼睛。
在这片灯火下，有一个人，右手背上盘着青蛇，正在某个角落里擦拭那把用了几十年的五四式手枪。他不知道的是，一张网已经在他周围悄然张开。
林宇关上窗，转身看向白板。那张监控截图里模糊的侧影，那条青色的蛇，此刻仿佛正在与他静静对视。
快了，他在心里说。很快，我们就会见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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