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吹过半山腰的别墅区,夜色已经深了,但陈家的别墅依然灯火通明。今天是陈家家主陈建国六十大寿,院子里停满了豪车,客厅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陈建国是厦海市有名的房地产商,二十年前从一个小包工头起家,如今名下有三家地产公司,资产过亿。他的寿宴自然办得隆重,光是那尊从香港定制的金寿桃,就花了三十多万。
然而此刻,这尊金寿桃正静静地躺在客厅的展示柜里,无人问津。客厅里的宾客们早已乱成一团,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呵斥声、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灯光在山道上闪烁。
林宇下车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幅场景:别墅门口站满了衣着光鲜的宾客,被几个派出所民警拦着不让走,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牢骚,还有人蹲在花坛边瑟瑟发抖。他穿过人群,走进别墅,张峰已经先一步到了,正在客厅里跟一个穿警服的人说话。
“林队。”张峰迎上来,脸色凝重,“二楼,书房。”
林宇点点头,跟着张峰上楼。楼梯是实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二楼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走廊尽头,一扇雕花木门敞开着,里面透出刺眼的灯光。
苏瑶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做初步尸检。林宇走进书房,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宽大的红木书桌,真皮老板椅,满墙的书柜里摆着精装书和各式各样的奖杯、纪念品。地上铺着深色的地毯,此刻却被一大滩暗红色的血迹浸透。
陈建国仰面躺在书桌后面,穿着深蓝色的唐装,胸口绣着一个金色的“寿”字。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胸口的位置,唐装被血浸透,一把裁纸刀插在那里,只剩下刀柄露在外面。
苏瑶抬起头,摘下口罩:“林队。”
林宇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尸体:“什么情况?”
“死亡时间大约两小时前,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苏瑶指着那把刀,“一刀毙命,凶器就是这把裁纸刀,从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刺入,直接刺穿心脏。凶手力气很大,下手非常狠,没有任何犹豫。”
林宇仔细看了看刀柄——普通的金属裁纸刀,没有任何特殊标记。他又看了看陈建国的手,指甲干净,掌心没有伤痕,说明死前没有搏斗过。
“没有挣扎?”林宇问。
苏瑶摇摇头:“身上没有防御伤,指甲里也没有皮肤组织。要么是他认识凶手,完全没有防备;要么是凶手出手太快,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林宇站起身,环顾四周。书桌上放着一杯茶,杯沿还有茶渍,已经凉透了。旁边是一个打开的雪茄盒,里面少了两支雪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书桌的抽屉有一个被拉开了一半,里面的文件有些凌乱。
张峰凑过来:“林队,楼下那些宾客,都是来参加寿宴的。据管家说,晚宴是七点开始的,陈建国八点左右离开客厅,说要回书房处理点事情,之后就再没下来。九点的时候,他儿子陈浩上楼找他,才发现人已经死了。”
“他儿子?”林宇问,“人呢?”
“在楼下,吓得够呛。”张峰说,“第一个发现现场的,就是他。”
林宇走出书房,来到走廊上。走廊的另一头站着几个人,被民警拦着不让靠近。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墙上,脸色煞白,双手还在发抖。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领带歪了,额头上满是汗。
“陈浩?”林宇走过去。
年轻男人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是……是我。”
林宇示意民警让开,走到陈浩面前:“你发现你父亲的?”
陈浩点点头,喉结滚动了几下,像是想吐:“我……我八点五十左右上楼,想问他几点切蛋糕。敲门没人应,我就推门进去了……然后就看到他躺在地上,地上全是血……我……”
他说不下去了,蹲下来,双手抱住头。
林宇看了他几秒,又问:“你父亲平时这个时间在书房,会有人打扰他吗?”
陈浩抬起头,摇摇头:“他工作的时候不让别人进,连我妈都不行。所以我敲门没人应,也没多想,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你推门进去的时候,门是锁着的还是开着的?”
陈浩愣了一下,想了想:“是……是开着的,我一推就开了。平时他在里面的时候,门都是锁着的。”
林宇眼睛微微一眯:“门是开着的。你确定?”
陈浩点头:“确定。我还愣了一下,以为他已经出来了。”
林宇站起身,回到书房门口,看了看那扇门。门锁是普通的球形锁,从里面可以反锁,从外面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如果陈建国死的时候门是反锁的,那就是密室杀人。但陈浩说门是开着的——
“张峰,问过其他人没有?谁最后见到陈建国?”
张峰翻开笔记本:“问了。据他老婆周艳说,八点左右陈建国离开客厅,说要回书房回个电话。当时跟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他的情妇——哦,不对,是公司的副总,叫秦婉。”
“情妇?”林宇眉头一挑。
张峰压低声音:“听说的啊,陈建国有老婆,但这个秦婉是他养在外面的,后来干脆弄到公司当副总,明面上是上下级,实际上整个厦海都知道他俩的关系。今天寿宴,秦婉也来了,周艳居然没翻脸,也是稀奇。”
林宇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人群。一个穿着深紫色礼服的女人正站在角落里,四十岁左右,保养得很好,妆容精致,但脸色同样苍白。她独自站着,没人跟她说话,像是被孤立了。
“她就是秦婉?”
张峰点头:“对。据说陈建国对她特别好,给她买车买房,公司里也让她管着财务。周艳恨她恨得牙痒痒,但今天这种场合,也不好撕破脸。”
林宇收回目光,又问:“除了秦婉,还有谁跟陈建国关系紧张?”
张峰想了想:“他儿子陈浩,就是刚才那个。陈浩是周艳生的,但在公司里一直不受重用,陈建国更看重的是他跟秦婉生的那个私生子,叫陈小天,今年才十五岁,还在读初中。陈浩跟陈建国关系一直不好,听说吵过好几次。”
林宇点点头,这些豪门恩怨,他见得多了。钱越多,事越多。
苏瑶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杯茶和几个烟头。
“林队,茶水里没有毒,就是普通的龙井。烟头有三个,两个是雪茄,一个是普通香烟。雪茄是陈建国自己抽的,那个普通香烟——不太对劲。”她把证物袋举起来,“烟嘴上有口红印。”
林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滤嘴上确实有一抹淡淡的红色,是口红。
“女性抽的。”林宇抬起头,“在书房里抽的烟,带着口红印。谁?”
苏瑶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周艳。我刚才下楼的时候见了她,她抽的是细支烟,不是这种。”
林宇把证物袋还给苏瑶,转身对张峰说:“去问问,今晚谁进过书房。管家、佣人、客人,一个一个问。”
张峰应了一声,快步下楼。
林宇回到书房,继续勘查现场。书桌上除了那杯茶和雪茄盒,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陈建国、周艳、陈浩,还有一个小男孩,应该就是那个私生子陈小天。照片里一家人笑得都很灿烂,但林宇知道,这种笑容背后藏着多少算计和仇恨。
他打开那个被拉开一半的抽屉,里面是一些文件。最上面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甲方是陈建国,乙方是秦婉,转让的是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日期是今天——陈建国生日这天。
林宇把协议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如果这份协议生效,秦婉将成为公司的第二大股东,仅次于陈建国本人。而周艳和陈浩母子俩,加起来才持有百分之二十的股权。
这份协议,陈浩知道吗?周艳知道吗?
林宇把协议放回原处,又翻了翻其他文件。最下面压着一个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照片。他把照片抽出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长得很漂亮,穿着暴露,在各种场合被偷拍——酒吧、酒店门口、豪车旁边。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是三个月前。
林宇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回原处。这个女孩是谁?跟陈建国什么关系?跟案子有没有关系?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穿透墙壁传上来:“凭什么不让我走?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林宇快步下楼,看到客厅里,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正对着民警大喊大叫,正是周艳。她满脸通红,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悲伤,更多的是愤怒和焦躁。
“周女士。”林宇走过去,“我是刑警队长林宇,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周艳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问吧。”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丈夫是什么时候?”
周艳想了想:“八点左右吧,他说要回书房回个电话,就走了。我以为他一会儿就下来,结果等到九点多都没见人,就让浩浩上去看看。”
“他回书房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跟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周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一切正常。”
林宇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好的,谢谢配合。这几天可能会需要你协助调查,暂时不要离开厦海。”
周艳愣了一下,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怀疑我?”
林宇没有回答,转身走向秦婉。
秦婉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见林宇走过来,她微微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秦女士,林宇。”林宇出示了一下证件,“有几个问题。”
秦婉点点头,声音很轻:“您问。”
“你最后一次见到陈建国是什么时候?”
秦婉抿了抿嘴唇:“八点左右,我们一起从客厅出来的。他说要回书房回个电话,让我先回客厅等他。我就回来了,然后就一直没见他下来。”
“你们一起出来的?那你们分开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秦婉摇摇头:“没有,他看起来很正常,还说等切完蛋糕要跟我说件事,让我晚上别走。”
林宇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他要跟你说什么事吗?”
秦婉的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不知道。”
林宇沉默了几秒,突然问:“你抽烟吗?”
秦婉抬起头,愣了一下:“抽……偶尔抽。”
“什么牌子?”
秦婉报了一个牌子,和烟头上的口红印对不上。
林宇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这几天不要离开厦海,有问题会再找你。”
秦婉的脸色白了一分,但还是点点头。
林宇回到二楼,张峰正从楼梯口过来,脸色有些古怪。
“林队,问了一圈,有两个人承认进过书房。一个是陈浩,八点半左右进去过一次,说是送茶,待了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另一个——”他顿了顿,“是周艳,八点四十左右进去过一次,说是送雪茄,也是待了一分钟左右就出来了。”
林宇眼睛一亮:“他们都进去过?那他们刚才怎么没说?”
张峰苦笑:“问出来的呗。一开始都说没进去过,后来佣人说看见他们进去了,才承认的。陈浩说他爸当时还好好的,在看文件。周艳也说一切正常。但是——”
“但是什么?”
张峰压低声音:“但是佣人说,周艳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像是刚吵过架。陈浩出来的时候倒没什么异常。”
林宇走到走廊尽头,看着楼下的灯火和人影。陈建国的尸体还躺在书房里,那杯凉透的茶,那三个烟头,那张股权转让协议,那沓照片——所有的线索像拼图一样,在他脑海里慢慢拼凑。
“张峰。”他转过身,“查一下周艳抽什么烟,还有那个烟头上的口红,比对一下。另外,查查照片上那个女孩是谁,跟陈建国什么关系。”
张峰点头,掏出手机开始记录。
林宇最后看了一眼书房的门,那扇敞开的门,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门是开着的,说明凶手走的时候没有关门——是故意的,还是太慌张忘了?
他走下楼梯,穿过那些衣冠楚楚的宾客,走出别墅。夜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和山间的凉意。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这个繁华都市里永不熄灭的欲望。
身后,别墅里的喧哗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哭声和窃窃私语。陈建国的死,像一块巨石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林宇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风中散开,他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想:豪门深似海,这话一点都不假。而他要做的,就是潜到最深处,捞出那个沉底的真相。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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