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厦海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会议室里，林宇盯着白板上那几个名字，眉头紧锁。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咖啡杯见底，只剩下褐色的渍迹。
张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带着兴奋：“林队，技术科那边有发现了。”
林宇抬起头：“说。”
张峰把文件摊在桌上：“那个烟头——带口红印的那个——他们做了更精细的检测。口红确实是MAC的某个色号，但有意思的是，他们在烟嘴上提取到了完整的DNA，和数据库比对之后，发现了一个人。”
“谁？”
张峰顿了顿：“孙怡。”
林宇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个艺术学院的学生？”
“对。”张峰点头，“三个月前，孙怡因为一次酒后闹事进过派出所，当时采集了DNA。技术科比对上了，百分之百吻合。”
林宇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孙怡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线，然后写下“烟头DNA吻合”几个字。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孙怡昨晚在不在寿宴上？”
张峰摇头：“宾客名单里没有她。但是——”
“但是什么？”
张峰翻开另一份文件：“技术科调了别墅周边的监控。昨晚七点半左右，有一辆出租车停在别墅区后门，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口罩。她步行进了别墅区，大约二十分钟后又出来，上了同一辆出租车离开。出租车司机找到了，他说那个女人的目的地是厦海艺术学院附近的某个小区。”
林宇眼睛一亮：“是孙怡？”
“司机看了照片，说很像，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张峰说，“不过时间对得上——她进别墅区的时间是七点四十左右，离开是八点十分左右。而陈建国的死亡时间，是八点半到九点之间。”
林宇沉思片刻，然后说：“走，去会会这个孙怡。”
厦海艺术学院位于老城区边缘，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和小吃店。孙怡租住的公寓在一栋老旧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
林宇和张峰爬上五楼，敲响了502的门。过了很久，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女孩长得很漂亮，但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孙怡？”林宇出示证件，“刑警队的，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孙怡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她还是打开了门，让两人进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面，旁边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林宇扫了一眼，烟头的牌子，和书房里那个一模一样。
孙怡坐在床边，双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林宇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环顾四周。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边的日出，色彩明亮，和这个阴郁的房间形成鲜明对比。
过了很久，孙怡终于抬起头，声音很轻：“你们找我，是因为陈建国的事吧？”
林宇点点头：“你知道他死了？”
孙怡的眼泪突然涌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但越擦越多：“我知道。新闻上看到了。”
“你和他什么关系？”
孙怡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你们应该都查到了吧？我是他的……情人之一。不对，应该说是曾经。”
林宇看着她，没有打断。
孙怡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三个月前，我在一个酒会上认识他。他很有钱，出手大方，对我很好。我以为……我以为他是真心的。后来我才知道，他同时还有别的女人，而且——”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儿子陈浩，也在追我。”
林宇心头一动：“你知道陈浩是他儿子？”
孙怡点点头：“一开始不知道。后来陈浩告诉我他是陈建国的儿子，我才知道。我当时就崩溃了。我想退出，想离他们父子俩远远的。但是陈建国不让我走，他说他喜欢我，让我继续跟着他。陈浩也来找我，说他不在乎他爸的事，只要我愿意跟他在一起。”
她抬起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谁都不想跟。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但他们都不放过我。陈建国给我钱，让我继续陪他；陈浩天天给我打电话，发信息，说他爱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宇沉默了几秒，然后问：“昨晚，你去陈家别墅了？”
孙怡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过了很久，她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去干什么？”
孙怡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陈建国让我去的。他说今天是他生日，他想见我。我说我不去，他家里那么多人，万一被人看到怎么办。他说没关系，让我从后门进去，他在书房等我。”
“你去了？”
“去了。”孙怡的眼泪又流下来，“我七点四十左右到的，从后门进去，直接去了二楼书房。他在等我。我们在书房里说了会儿话，然后——”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他突然接到一个电话，说楼下有事让他下去。他说让我先走，改天再约。我就从后门离开了。那时候大概八点十分左右。”
林宇盯着她的眼睛：“你们在书房里，你抽烟了？”
孙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抽了一根。他给我拿的烟，说是别人送的。我平时压力大的时候会抽一点。”
林宇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烟头上的口红印，DNA吻合，时间也对上了。孙怡说的，和现场证据完全吻合。
但还有一个问题。
“孙怡，你离开的时候，书房里还有别人吗？”
孙怡摇摇头：“没有，就他一个人。”
“你离开之后，有没有再回去过？”
孙怡拼命摇头：“没有！我直接打车回家了，然后一直没出门。你们可以去查监控，可以问出租车司机。”
林宇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孙怡，你知道陈建国是怎么死的吗？”
孙怡的身体抖了一下，声音发颤：“新闻上说，是被杀的。”
“他被刺了一刀，在心脏上。”林宇盯着她的眼睛，“凶器是一把裁纸刀，就放在他书桌上。你看见那把刀了吗？”
孙怡的脸色彻底白了，她拼命摇头：“没有！我没有看见什么刀！我进去的时候他在看文件，桌上有很多东西，但我没注意有什么刀。”
林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孙怡突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你们怀疑我？我没有杀他！我为什么要杀他？他对我很好，给我钱，给我租房子，我为什么要杀他？”
林宇没有回答，只是问：“你和陈浩，最近还有联系吗？”
孙怡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他经常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我一直没回，但他还是发。”
“昨晚之后呢？”
孙怡想了想：“昨晚我回家之后，大概十点多，他给我发了一条信息，问我在不在家。我没回。”
林宇眼睛微微一眯：“他问你‘在不在家’？原话是什么？”
孙怡拿出手机，翻出那条信息，递给林宇。屏幕上显示：
“孙怡，你在家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发送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
林宇看着那条信息，脑海里所有的线索开始自动拼接。陈浩问他“在不在家”，而不是“在干什么”或者“睡了吗”。这种问法，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孙怡不在别的地方，比如，不在陈家别墅。
他把手机还给孙怡，然后站起身：“孙怡，这几天不要离开厦海，有问题我们还会找你。另外，如果陈浩再联系你，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孙怡连连点头，脸色惨白。
走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张峰忍不住问：“林队，你觉得孙怡说的是真的吗？”
林宇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头是她抽的，时间对得上，DNA对得上。她没有说谎的必要。而且如果她是凶手，杀了人之后不可能那么冷静地打车回家，还等着我们去查。”
“那凶手是谁？”
林宇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血色。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回局里，调陈浩昨晚的通话记录和行踪轨迹。另外，把那个烟头再送去检验——不是验DNA，是验上面的唾液成分，看有没有其他异常。”
张峰点点头，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晚上七点，技术科的检验结果出来了。张峰拿着报告冲进林宇的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复杂。
“林队，那个烟头——有发现！”
林宇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唾液里有安眠药成分？”
张峰点头：“对，微量，但是检测出来了。说明孙怡抽烟的时候，身体里已经摄入了安眠药。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林宇猛地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里飞快地转动——孙怡抽烟，烟头上有安眠药成分；孙怡七点四十到八点十分在书房，之后离开；陈浩八点半进书房“送茶”；周艳八点四十进书房“送雪茄”；陈建国八点半到九点之间被杀。
如果孙怡抽烟的时候已经被下了安眠药，那烟头是谁给她的？陈建国给的烟，烟里为什么会有安眠药？
除非——那烟不是陈建国给的，而是别人放在书房的。
林宇拿起手机，打给技术科：“那个烟头上的安眠药，是什么种类？起效时间多久？”
技术员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是常见的安定类，口服后半小时左右起效，持续时间四到六小时。”
半小时左右起效。
孙怡七点四十进书房，八点十分离开。如果她抽烟的时候已经摄入了安眠药，那药应该是在她进书房之前就下了——也就是说，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给她下了药。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让她去别墅的人。
林宇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张峰：“陈浩昨晚的行程，查到了吗？”
张峰点头：“查到了。昨晚七点到八点，他在别墅里，佣人看见他在客厅招呼客人。八点半左右，他上楼送茶，就是他自己说的那个时间。之后他就一直在客厅，直到九点多发现尸体。”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张峰摇头：“佣人说没有。但是——”他顿了顿，“有一个细节。八点十分左右，也就是孙怡离开后门的时间，陈浩去过一趟洗手间。洗手间在一楼后门附近，从那里可以走到后门，来回不超过五分钟。”
林宇的眼睛亮了：“五分钟，足够做很多事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在夜幕下依然喧嚣。但他的脑海里，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孙怡说的是真的，如果烟头上的安眠药是别人下的，那那个下药的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凶手。他让孙怡在书房里留下痕迹，制造她到过现场的假象，然后自己下手杀人，再把嫌疑引到孙怡身上。
而那个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陈浩。
因为只有他，知道孙怡和陈建国的关系；只有他，有动机同时恨这两个人；也只有他，能在别墅里自由活动，找到机会给孙怡下药。
林宇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陈浩的照片。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嘲讽着什么。
“张峰，”林宇沉声道，“明天一早，申请搜查令，查陈浩的房间和车。另外，调取他最近一周的所有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看看有没有买过安眠药。”
张峰点点头，快步离开。
林宇重新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照片和名字。周艳、秦婉、陈浩、孙怡——四个人的命运，因为一个男人的死，紧紧地纠缠在一起。而现在，真相的轮廓，正在黑暗中逐渐清晰。
窗外，夜风吹过，树影摇曳。远处传来一声猫叫，凄厉而悠长，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林宇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消散在夜色里。
—待续……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