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声缥缈的呼救,只短暂地响了一次,便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掐断。
林远站在阴冷的井边,掌心紧紧攥着那本依旧发烫的红皮禁忌簿,薄纸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方才凭空浮现的两行新咒,字字冰冷,如同贴在心头的一道催命符,清晰得刺目:
【村西井水,午夜莫近。
听见井中喊人,不可回头,不可应答。】
一旁的大伯早已面无血色,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伸手死死拉住林远的胳膊,就要往后拽:“小远,快走!这口井邪性得很,绝不能多待,你爷爷当年……”
“当年他怎么了?”林远立刻抬眼,声音沉了几分,追问道。
大伯嘴唇哆嗦了许久,喉结上下滚动,左右慌张地望了一圈,才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吐出实情:“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口井边,第一次接下守规人的身份。他亲口说过,井底下封着一样东西,这辈子、下辈子,都不能放出来。”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她从前只当爷爷一生守着老宅、守着那些诡异的规矩,是林家世代的宿命。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爷爷成为守规人的起点,正是这口看似普通的村西古井。如今她接过了红皮簿,承了爷爷的传承,那被尘封多年的诡异,也循着血脉,重新找上了门。
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夕阳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如墨,将整座村子裹进一片昏暗之中。平日里还算热闹的村落,此刻死寂一片,家家户户早早关门闭户,连一盏灯火都不敢亮起,仿佛只要稍稍透出光亮,就会被什么东西盯上。
空旷的村道上,只剩下井边还立着林远和大伯两人。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过枯草的轻响,和古井深处隐隐透出的阴冷,一点点缠上人身。
“你先回去吧。”林远轻声开口。
大伯一怔,脸色更加难看:“那你呢?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是守规人。”林远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红皮簿的封皮,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该我面对的,躲不掉。”
大伯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林远眼底那股和爷爷如出一辙的执拗,终究还是咽回了话。他犹豫再三,脚步拖沓,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村子深处走去,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夜色里。
至此,阴冷的古井旁,便只剩下林远一个人。
青石板盖着的井口沉默而幽深,像是一张紧闭的嘴,又像是一只睁开的眼,静静蛰伏在黑暗里,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光线、一切声响,全都吞入腹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着。
夜色渐深,寒意更重。
等到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在寂静的村子里若有若无地荡开时,古井之中,终于再一次传来了动静。
这一次,不再是虚弱的呼救。
而是尖锐、细碎、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吱——吱——”
像是枯瘦的指甲,在粗糙潮湿的井壁上反复刮擦,又尖又涩,一声接着一声,顺着井道往上飘,直直钻进人的耳朵里,搅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紧接着,一道幽幽的女声,从极深的井底缓缓浮起,轻柔、绵软,却裹着化不开的阴冷:
“上面有人吗……
拉我上去好不好……”
林远浑身紧绷,死死咬紧牙关,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既不回头,也不发出半点声音。红皮簿上的禁忌,她一条也不敢违背,她清楚,一旦破戒,等待她的,只会是比恐惧更可怕的下场。
可井下的声音,却在一点点靠近。
那道女声不再缥缈,反而越来越清晰,仿佛有着什么东西,正沿着湿滑的井壁,一步一步,缓慢而固执地向上攀爬。
浓重的潮气、腐朽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漫了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就在林远心脏狂跳、几乎窒息的瞬间——
一只湿漉漉、惨白得毫无血色的手,猛地从井沿下伸了出来!
指尖冰凉,带着黏腻的井水,轻轻擦过青石板的表面,留下一道细长而湿冷的水痕。
林远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骤然冻僵。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那只手上皮肤皱缩、指节泛青,指甲缝里还嵌着漆黑的泥污。
下一秒,第二只同样惨白湿冷的手,也狠狠扒住了井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紧接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缓缓从井下探了出来。
乌黑的长发黏在脸颊与脖颈上,不停地往下滴着冷水,面色白得像纸,不见半分血色。而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锁定着林远。
它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歪着头,嘴角一点点向上扯起,朝着林远,露出了一个诡异、僵硬、却又格外清晰的笑。
林远攥紧了怀里的红皮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冷汗涔涔。
跑,还是留下?
动,还是死守着规矩不动?
逃,是不是就会违背禁忌,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翻涌,呼吸都变得滞涩。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井里爬出来的那东西,缓缓张开了嘴。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一字一顿,阴冷的声音轻飘飘地,清清楚楚地落入林远的耳中:
“你爷爷当年,把我封在这里。
现在,我要你……
替他,永远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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