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漫过山神庙的台阶,将昨夜残留的阴冷一点点晒淡。
瓦上碎土簌簌滑落,庙门大开,风穿堂而过,带不走林远身上那股沉到骨子里的寒意。
他站在门槛中央,一身尘灰,掌心的红皮簿依旧微微发烫。最后一规的金字早已隐入纸页,可那一句我在,规矩在,仍在他心口沉沉落定,如同烙下一枚印。
村民依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敬畏、惶恐、庆幸,混杂在一起,压得整片村口鸦雀无声。他们见过爷爷当年的模样,冷硬、寡言、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煞气,如今落在林远身上,竟是一模一样的气场。
只是林远更年轻,眼底还藏着未完全磨平的怔忡,不像爷爷,早把所有情绪都埋进了骨头里。
林守田最先撑着地面站起来,腿脚都有些发软。他几步走到林远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些宽慰的话,可对上林远那双沉静得近乎冰冷的眼,又尽数咽了回去。
“远子……你真没事?”
“没事。”林远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庙暂时镇住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出事。”
这话一出,人群里才隐隐传出几声松气的低响。
陈三爷也慢慢起身,佝偻着背,走到林远身旁,压低了声音:“那东西……真被你打退了?”
“退了,没死。”林远直白道,“它说了,会回来。”
陈三爷脸色一白,嘴角哆嗦了几下,再也说不出话。
林远抬眼,扫过跪了一地的村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声:
“之前的规矩,照旧。夜里不串门,井边不逗留,不敲陌生门,不私闯山神庙。谁破规,谁自己担后果,我不会救。”
无人敢反驳。
当年爷爷就是这么说的。如今换了林远,语气一样硬,一样不近人情。
有人想上前道谢,有人想磕头,林远只是微微偏头,避开了那些目光。
他不需要感激。
守规人从来不是为了受人供奉,只是为了把命拴在规矩上,把村子拴在自己身上。
“都回去吧。”他淡淡开口,“该过日子过日子,别往庙这边凑。”
人群缓缓起身,低着头,三三两两往村里挪,一路都不敢回头。
不多时,门口便只剩下陈三爷、林守田,还有不远处那道单薄的身影。
苏晚。
她依旧站在老槐树下,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
风掀起她的衣角,她就安安静静站在日光里,一双眼睛清清亮亮,一眨不眨地望着林远。没有恐惧,没有避让,只有一层化不开的担忧。
林守田看了看,又看了看苏晚,轻轻碰了碰陈三爷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远远守着,不打扰。
空旷的村口,一下子就静了。
林远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温和、干净,和庙里那只冰冷黏腻的手,和无脸神像的阴邪,和全村人的敬畏,都截然不同。
长这么大,他习惯了被疏远、被忌惮、被暗地里叫作“怪胎的孙子”。
爷爷一辈子独来独往,也教他独来独往。
守规人身边,不能有牵挂。
有牵挂,就有破绽;有破绽,就会死。
苏晚慢慢走了过来。
脚步很轻,落在尘土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停在他一步之外,仰起头,看着他。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头依旧绷得很紧,眉眼间还残留着刚从死局里走出来的疲惫。
“你很冷。”她轻声说。
不是问句,是笃定。
林远喉结微动,没应声。
苏晚抬手,指尖很轻,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让她眉尖轻轻一蹙。
“庙里很吓人,对不对?”
林远依旧沉默。
他不想说神像睁眼,不想说黑影缠骨,不想说那道自称“它”的东西贴在耳畔低语。那些东西太脏,太阴,他不想沾到她身上。
见他不说话,苏晚也不逼问。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素色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微焦的薯干,还带着一点余温。
“我一早烤的。”她递到他面前,声音轻而软,“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林远低头,看着那几块小小的薯干。
粗糙,朴素,却是这满是阴邪与规矩的村子里,唯一一点带着暖意的东西。
他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
指尖相碰的刹那,两人都微微一顿。
她的手很暖,软而细,和他常年攥着符牌、布满薄茧的手,完全不一样。
“谢谢。”他低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平和的语气,对她说两个字。
苏晚眼底轻轻亮了一下,像落了一点微光。
“林远。”她唤他名字,很认真,“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不怕那些东西。”
“你要去什么地方,要查什么事,我跟着你。”
林远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想开口拒绝,想冷着脸让她离自己远一点,想说守规人注定孤身,想说靠近他只会死路一条。
可话到嘴边,对上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爷爷一生孤守,封井,封庙,封住所有秘密,也封住了所有暖意。
难道他也要走一模一样的路?
见他不语,苏晚轻轻弯了下眼,没有再多说,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安安静静站在他身侧,像一株不起眼却固执的草。
林远攥紧手中的薯干,又轻轻按住怀里发烫的红皮簿。
无脸神像、百年秘闻、爷爷闭口不提的过往、守规人真正的来历……
太多谜团,堵在他心口。
他转头,看向陈三爷。
老人正远远望着他,眼神复杂,有担忧,有躲闪,还有藏了半辈子的秘密。
林远抬脚,一步步走了过去。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神庙残破的石阶上,沉稳而孤直。
“三爷,”他站定,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我要知道,爷爷当年到底做过什么。”
“守规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陈三爷脸色瞬间惨白,浑浊的眼睛四下慌乱一扫,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发颤:
“远子,不能问……这不能问啊。”
“你爷爷当年拼了命,就是要把这些事烂在土里。”
林远望着他,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它已经找上我了。”
“我再不问清楚,下一次死的,就不只是我一个。”
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的声响。
陈三爷嘴唇哆嗦许久,终于缓缓闭上眼,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绝望与妥协。
“……西头,瞎婆婆。”
“只有她,还记得最早的事。”
林远眸色一沉。
线索,终于露了头。
而他没有看见,身后不远处,苏晚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攥紧了手心。
她袖中,藏着一枚半块陈旧的、刻着细碎纹路的骨片。
那是她奶奶年轻时留下的,从不说来历,只叮嘱她,贴身收好,千万不要离身。
那骨片上的纹路,和山神庙无脸神像底座的刻痕,隐隐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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