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高,暖光铺在村口,却烘不散林远眉骨间的冷。
陈三爷那句话落定,风都像是顿了一瞬。
西头,瞎婆婆。
五个字,轻得像片枯叶,却沉甸甸砸在地上,压得周遭空气都发闷。村里人人都知道西头住着个瞎眼老婆婆,无儿无女,独守一间破屋,平日里大门常闭,极少与人来往,连孩童打闹都绕着那片走。
不是怕,是忌讳。
就像忌讳山神庙,忌讳深井,忌讳守规人一家。
林远没再多问。
陈三爷那副魂都要吓飞的模样,已经说明一切——再逼,老人也只会死死闭紧嘴,半个字都不会再多吐。有些事,不是靠逼问就能撬开嘴的,要亲眼见,要亲自听,要撞进那些被埋了半辈子的旧痕里。
“我知道了。”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怀里的红皮簿。纸页依旧微烫,像是在提醒他,规矩未散,余威仍在。昨夜与那东西对峙的寒意还缠在骨缝里,稍一动,便泛起细密的冷。
苏晚还站在原处,没靠近,也没走远。
她就安安静静望着他,目光干净,没有探究,没有惊惧,只有一层淡淡的、不肯散去的担忧。方才他与陈三爷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却半句没插嘴。
林守田凑过来,脸色依旧发白,语气发紧:“远子,你真要去寻瞎婆婆?那老太太……邪性得很,你爷爷从前都不怎么跟她打交道。”
“越不打交道,知道的才越多。”林远抬眼,望向村子西头的方向。
炊烟稀稀拉拉升起,屋舍错落,越往西,越僻静,草木也越发荒疏,像被村子刻意隔在一边。
“庙里暂时安稳,我去去就回。”
“那我跟你——”
“不用。”林远打断林守田,语气淡却坚决,“你留在村里,盯着井口,盯着庙门。夜里谁要是不守规矩,直接拦,拦不住,不必强保。”
林守田一噎,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清楚,林远说得出,就做得到。当年他爷爷就是这般,铁面无情,破规者自生自灭。如今这话从林远嘴里说出来,少了几分经年累月的狠厉,却多了一丝从死里趟过的冷硬。
陈三爷依旧脸色惨白,佝偻着身子,低声补了一句:“去了……少说话,多听。她眼瞎,心不瞎,别惹她不快。”
林远“嗯”了一声,算应下。
他转身,目光下意识掠向苏晚。
姑娘还站在老槐树下,身形单薄,日光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与这村子里所有惶恐、敬畏、躲闪的眼神都不同,她的目光,始终稳稳落在他身上。
守规人不能有牵挂。
爷爷的话,再一次在心底响起。
有牵挂,就有软肋。有软肋,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就会顺着缝隙钻进来,缠骨噬心,直到把人拖进无底的阴寒里。
他本该冷着脸,让她回去,让她离自己远一点,越远越好。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极轻的:“你也回吧。”
苏晚没动。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我在村口等你。”
“不用。”
“我等。”
她固执,又安静,没有争辩,没有纠缠,就用两个字,轻轻顶住了他的话。
林远看着她。
姑娘眼底清澈,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半分畏惧,像是笃定他会回来,笃定她站在这里,不算麻烦,不算破绽,不算会害死她的祸根。
他喉结微动,最终没再赶。
有些拒绝,说一次就够。说多了,反倒像是自己心乱了。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抬脚朝村西走去。
脚步不紧不慢,踏在尘土路上,身影孤直。怀里的红皮簿微微发烫,与掌心残留的、苏晚指尖的那一点暖意,交错在一起,一冷一热,缠在心头,说不清是安稳,还是不安。
苏晚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没入村西的荒草与矮屋之间。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她才缓缓垂下眼,抬手,轻轻按住袖中。
那半枚骨片贴着肌肤,冰凉,坚硬,上面细碎的纹路,像是活过来一般,微微发烫。
她没见过神像底座,却在很小的时候,就摸着这骨片上的纹路入睡。奶奶只说,贴身带着,能避邪,却从不肯说,这东西从何而来,又与什么牵扯在一起。
方才在山神庙门口,她远远望着那座无脸神像,心脏莫名发紧。
骨片在怀里,隐隐共鸣。
她指尖攥紧,眉尖轻轻蹙起。
林远要挖开过去的事。
而她身上,藏着一段连她自己都不懂的旧痕。
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苏晚抬起眼,望向村西那片沉寂的屋舍,眼底微光轻轻一沉。
她不能只等。
村西越走越静。
人声渐渐淡去,鸡犬之声都稀了,只剩下风吹枯草的声响,细碎、干涩,带着一股陈年的霉气。
路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破旧,土墙斑驳,院门歪斜,大多紧闭,像是长久无人居住。
直到最尽头,一间孤零零的矮屋出现在眼前。
没有院墙,只有一间土坯房,木门破旧,窗纸泛黄发黑,几乎透不进光。屋前长着半人高的荒草,杂乱丛生,遮住了大半门框,透着一股被世界遗忘的荒凉。
这就是瞎婆婆的住处。
林远停在门前。
没有声音。
屋里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像一座空坟。
他没有直接推门。
守规人的规矩,刻在骨里。不贸然闯入,不轻易惊扰,先观,再听,后动。
他站在草外,静静等了片刻。
风从屋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淡淡的药味与霉味,还有一丝极淡、极隐晦的阴寒。不是山神庙里那种直冲面门的邪戾,而是沉在底下,藏了几十年的冷。
终于,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沙哑,干涩,苍老得像是从土里捞出来的。
紧接着,一个沙哑模糊的声音,慢悠悠飘出门缝:
“门外的娃,是林家的小子吧。”
“你爷爷,当年都没敢踏进我这道门三次。”
“你倒是敢来。”
林远眸色微沉。
她眼瞎,却一早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来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叩在破旧的木门上。
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婆婆,我有事问你。”
屋里沉默片刻。
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喜怒,深不见底:
“你要问的事,是要命的。”
“问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你真想听?”
林远站在荒草之中,日光落在他肩头,却照不进眼底深处的冷。
他抬手,按住怀里发烫的红皮簿。
金字隐于纸页,规矩沉于心间。
那东西说过,会回来。
不问,死。
问,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开口,声音平静,一字一顿:
“我想听。”
木门内侧,传来一阵缓慢的、拖动椅子的声响。
吱呀——
破旧的门,向内,开了一道窄缝。
一片昏暗,从屋里涌出来。
一只枯瘦、布满老人斑的手,搭在门框上。
“进来吧。”
“我把当年的事,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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