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是在一个雨夜走的。
林远赶回老家时,灵堂早已搭好,正墙上悬着爷爷的黑白遗照,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明明只是一点微光,却像一只沉默窥人的眼,死死盯着堂下。
大伯面无表情地走到他面前,递过来一本红皮小本子。纸页粗糙,封面无字,只印着一道暗红指印,色泽暗沉,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你爷爷临终前反复交代,这东西,只传给你。”
大伯的声音低沉冰冷,“记住,守丧这七天,你必须照着上面的规矩来。少一条,你活不到出殡那天。”
林远心头一寒,指尖发颤,缓缓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爷爷潦草却力道极重的字迹,写着三条死规矩:
夜里有人敲门,无论外面喊的是谁,哪怕是亲人,绝对不能开。
灵堂香断三根,立刻钻进西侧那口空棺材,屏住呼吸,别出声。
夜里起夜,千万不要照镜子,不管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他只看了一遍,后背便已凉透。这哪里是规矩,分明是一道保命符。林远强压下心底的慌惧,将红皮禁忌簿紧紧揣进怀里。
入夜之后,亲戚们各自回屋,偌大的老院子渐渐空寂,只剩林远一人守灵。
滴答,滴答。
雨水敲打着屋檐瓦片,声响越来越密,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盯着香炉里的线香,看着那点火星一点点变短,心底莫名发慌,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有人在敲大门。不轻不重,正好三声,分秒不差,卡在午夜十二点。林远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脏猛地一缩。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又遥远的声音,温柔得让他头皮发麻:
“小远,开门,奶奶来看你了。”
他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奶奶,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入土为安了。
林远僵在灵堂中央,连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温柔得和记忆里奶奶的腔调一模一样,甚至带着几分心疼:“小远,怎么不开门?奶奶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糖糕。”
他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红皮簿上第一条规矩,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脑海里:夜里有人敲门,无论外面喊的是谁,哪怕是亲人,绝对不能开。
林远死死咬住舌尖,用尖锐的痛感逼自己冷静。奶奶三年前就走了,下葬那天是他亲手捧土掩埋,又怎么可能此刻站在门外?
门外的“奶奶”见他迟迟不开门,语气渐渐变了。先前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的阴冷:
“开门啊……你爷爷都走了,就剩你一个人,不害怕吗?”
“我陪你好不好?”
林远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雨水顺着门缝渗进来,在地上晕开一道深色水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门缝朝里面窥探。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刹那——
啪嗒。
一声轻响。
林远猛地转头看向灵堂的香炉。三根青香,齐齐从中间折断。
他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第二条规矩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灵堂香断三根,立刻钻进西侧那口空棺材,屏住呼吸,别出声。
没有半分犹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向西侧偏房。那里停着一口未上漆的白木棺材,是爷爷提前为自己备好的寿材。林远颤抖着掀开棺盖,纵身跳了进去,反手用尽全身力气合上盖子。
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密闭、死寂。
他死死捂住嘴,连一丝气息都不敢喘。
棺材外,脚步声来了。很慢,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带着湿漉漉的水声,最终停在了棺材旁。
紧接着,是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吱呀——吱呀——
刺耳、干涩,又诡异至极。那东西在外面,一下一下刮着棺材板。林远浑身僵硬如铁,分明隔着厚重木板,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正穿透木头,死死盯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刮擦声停了。
可就在林远以为它要离去时,一个声音贴着棺材缝,幽幽地飘了进来,阴寒刺骨:
“我知道你在里面。”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七天……”
“我会一直等你出来。”
脚步声缓缓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雨夜深处。
林远依旧不敢动弹,在狭小的棺材里硬生生憋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手脚发麻、浑身冰凉,才敢轻轻掀开一条缝隙。外面空无一人。
他跌跌撞撞爬出棺材,双腿一软,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干。
回到灵堂,三根断香还静静躺在香炉里。大门依旧紧闭,分毫未动。
只是门把手上,多了一块冰冷、潮湿、早已发霉的糖糕。
林远颤抖着手拿起红皮禁忌簿,指尖不住哆嗦,缓缓翻到下一页。
空白的纸面上,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自动浮现出一行崭新的、暗红如血的字迹:
【第四,不要吃门外送来的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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