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爬上二柱脚踝的那一刻，周遭的空气像是瞬间冻住。
方才还嘈杂不符的声响尽数消失，只剩下粗重而慌乱的呼吸。一同过来的几个人脸色惨白，腿脚发软，下意识往后连退数步，不敢再靠近半步，眼底只剩下抑制不住的恐惧。
他们嘴上可以不信规矩，可以嘲讽守规人，可以把禁忌当成吓唬人的谎话。可当阴冷真正缠上身时，刻在几代人骨血里的畏惧，根本藏不住。
二柱僵在原地，脸上的蛮横荡然无存，只剩下僵硬的惨白。他想抬脚，想后退，想开口求饶，可四肢像是被无形的线捆住，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只有浑身汗毛倒立，寒意顺着脚心一路往上钻，钻进骨头缝里。
井底的水声又响了一次。
轻，缓，沉。
不是流水，是有东西在井下缓缓挪动，正一点一点，朝着井口靠近。
林远站在几步之外，身姿挺直，面色平静，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劝过，拦过，警示过。
守规人的本分，已经做到头。
规矩从不是用来求情的，破戒之人，只能自承恶果。爷爷当年便是如此，冷眼看着那些执意撞线的人，被阴邪拖走，用一条性命，封住即将裂开的口子。
心不狠，则规不稳。
二柱嘴唇哆嗦着，视线艰难地转向林远，眼神里终于露出了哀求。他想要求救，想要求饶，想说自己再也不敢，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缠绕在他脚踝的阴影，还在缓缓上爬，冰凉、黏腻，带着井下淤泥独有的腥气，一点点缠上小腿，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死死拽着他往下拖。
周围的村民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有人死死捂住嘴，才没让惊呼声漏出来。他们看着二柱，看着那片不断蔓延的黑影，终于彻底明白，规矩不是玩笑，守规人的冷漠，也不是无情。
那是在救剩下的人。
林远怀中的红皮簿越来越烫，纹路在封皮下微微跳动。契约被触动，地底的恶顺着破规的缝隙往上渗，只等二柱彻底跨过那道线，便会毫无顾忌地破土而出。
他指尖微紧，按在红皮簿上。
不是不能救。
以他如今对规矩的掌控，只需开口立规，抬手镇压，便能将这缕阴邪按回井下，救下二柱一命。
可救一次，便会有下一次。
人总是记不住恐惧，只记得侥幸。
爷爷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从不手软。
就在黑影缠上二柱膝盖，井下气息骤然一沉的刹那。
一道轻浅的脚步声，从远处缓缓传来。
不慌，不急，很轻，很稳。
林远眸色微微一动。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苏晚沿着土路慢慢走来，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裳，身形单薄，步子轻缓，没有靠近，只是停在不远处的树影下，安安静静望着这边。
她没有害怕，没有躲闪，也没有惊慌失措。
只是安静地看着，目光先落在井口的阴影上，随即轻轻移到林远身上，干净又平和。
周遭的阴冷，在她走近的那一刻，莫名顿了一瞬。
井下缓缓上涌的气息，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出现了一丝极淡的迟疑，不再像刚才那般咄咄逼人，缠绕在二柱身上的阴影，也微微收敛了几分。
林远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又一次。
在山神庙，在村口，在瞎婆婆门外，每一次苏晚靠近，那些阴邪邪祟都会出现一瞬的滞涩。不是怕，不是退，是辨认，是共鸣，是同根相触的迟疑。
瞎婆婆的话再一次浮现在心头。
她身上的东西，跟井下、庙里，是一根连出来的。
林远没有回头，也没有示意，只是依旧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仿佛没有看见那道身影。
苏晚也没有上前，就站在远处，安安静静陪着。
不打扰，不添乱，不靠近规矩中心，只是守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像是笃定，他会处理好一切。
像是笃定，他不会有事。
二柱身上的阴影收敛一瞬，却没有彻底散去。
地底的恶只是迟疑，没有退去。破规已成，心思已动，契约不会轻易放过送到嘴边的破绽。
林远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二柱身上，声音平淡，不带半分情绪：
“最后退一次。”
“退回来，今日之事，既往不咎。”
“不退，按破规处置。”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二柱浑身剧烈一颤，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有侥幸与蛮横。他拼尽全身力气，猛地挣扎，僵硬的身体终于恢复一丝知觉，踉跄着向后倒退，脚步虚浮，重重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缠绕在他身上的阴影，顺着地面缓缓缩回，一点点退回到井台之下，没入木板缝隙，消失不见。
井底的阴冷缓缓沉下，周遭刺骨的寒意渐渐散去。
风重新吹了起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一切像是恢复了正常。
只有二柱瘫在地上，浑身湿透，手脚不停发抖，眼神涣散，半天都缓不过神。
方才那一瞬间，他离死亡，只有一步。
周围的村民再也不敢多留，一个个脸色发白，低着头，一言不发，匆匆转身离去，脚步慌乱，只想尽快远离这口吃人的井。
没人再敢质疑规矩。
没人再敢轻视守规人。
有些敬畏，只有亲眼见过鬼门关，才会刻进骨子里。
林远收回目光，没有再看瘫在地上的二柱。
救他，不是心软，是不必在此时激化矛盾。
契约刚松，村内未乱，暂时压住，比直接见血更稳妥。
这是他与爷爷不同的地方。
爷爷心冷，一刀断根。
他心有牵绊，留一线余地。
只是这余地，日后会变成破绽，还是生路，尚且未知。
林远缓缓转身，准备离开。
目光下意识扫过远处树下。
苏晚还站在那里，没有走。
见他看来，姑娘轻轻抬眼，目光与他对上，干净清澈，没有半分躲闪。
林远脚步微顿。
他本该冷着脸，让她回去，让她远离这些阴邪事端，离自己越远越好。
动心即是破绽，靠近即是引祸。
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口。
苏晚像是看懂了他眼底的迟疑，轻轻迈步，慢慢朝他走近，依旧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声音轻而柔和：
“我跟你一起。”
林远沉默。
“你要去查夜里的事。”她轻声道，“我不添乱，不说话，就跟着。”
守规人查禁地，从无人同行。
爷爷一生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并肩。
林远喉结微动：“夜里危险。”
“我知道。”苏晚轻轻点头，没有退缩，“我不怕。”
“会沾邪。”
“我不怕。”
她依旧是这三个字，安静，固执，又温和。
不争辩，不强求，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表明自己的心意。
林远看着她干净的眉眼，心头那片沉冷之中，又一次被轻轻戳了一下。
很淡，很轻，却清晰无比。
他比爷爷更早，有了放不下的人。
红皮簿在怀中微微发烫，像是在警示，又像是在默许。
那股与苏晚同源的气息，在彼此靠近时，轻轻共鸣。
林远最终没有拒绝。
只淡淡开口，声音低沉：
“跟着我，半步都不能离。”
“不管看见什么，都不准出声，不准乱动。”
“做不到，就回去。”
苏晚眼底轻轻一亮，微微颔首，声音轻而认真：
“我做得到。”
风掠过井口，卷起一丝细碎的尘土。
林远不再多言，转身迈步，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苏晚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靠近，不落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一孤直，一单薄。
一冷，一温。
一守规，一藏秘。
两道身影，在渐沉的暮色里，一同朝着禁忌之地走去。
林远心里清楚。
从苏晚跟上他的这一刻起，他便彻底走上了与爷爷不同的路。
爷爷一生封心，独自扛下所有黑暗。
而他，身边多了一道身影，多了一份牵绊，也多了一道致命的破绽。
井下的阴邪没有散去。
庙底的残魂还在蛰伏。
契约松动，旧根已动。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
他要去井边，去庙口，去所有阴气浮动的地方，守住即将破碎的规矩。
而苏晚，会跟在他身后，一同踏入这片沉了百年的黑暗。
她身上藏着的旧物、连着的根、解不开的牵绊，会在一次次同行之中，一点点浮出水面。
林远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走向何方。
不知道这份牵绊，会救他，还是会毁了他。
不知道自己最终，是守住规矩，还是变成下一尊无脸神像。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暮色彻底沉下，夜色笼罩整个村落。
家家户户闭门闭户，灯火稀疏，村子沉入一片死寂之中。
只有两道身影，静静走在土路上，朝着阴气最盛的方向，一步步走近。
破规者的恐惧只是开端。
真正的规则阴影，才刚刚笼罩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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