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沉下来。
夜色一盖,村子便换了一副模样。白日里残存的人气尽数褪去,只剩下陈旧、阴冷、静得发慌的空旷,风穿过空荡的巷子,贴着土墙掠过,发出细碎而低沉的呜咽,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
家家户户都闭了门,窗缝tight紧闭,连一点灯光都不愿多露。入夜之后的村子,不属于活人,属于规矩,属于藏在暗处的东西。
林远走在前头,步子稳而缓,不慌不乱。
苏晚安静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语不发,脚步轻浅,像一道不惹眼的影子。她当真听话,不靠近、不乱看、不出声,只安安稳稳跟着,目光偶尔落在林远的背影上,安静又平和。
一路往井台的方向去。
空气中的凉意一点点加重,带着泥土与井水深处特有的湿腥,不刺鼻,却沉,一点点往骨头里渗。林远能清晰感觉到,井下的东西没有离开,只是蛰伏着,安静地等待。
它在等下一个破规的人。
等守规人分心。
等破绽自己裂开。
红皮簿在怀里温度平稳,不灼烫,不发寒,只是轻轻贴着心口,像一道沉稳的脉搏。契约清醒着,同他一起盯着这片沉冷的夜色。
两人走到井台附近,没有靠近。
林远停在三步之外,静静望着那道青石井口。木板扣得严实,边缘纹路隐现,与山神庙、与瞎婆婆屋里的木牌、与爷爷残簿里藏着的痕迹,同出一源。
这不是普通的井。
是坟。
是爷爷亲手埋下上一任守规人尸骨的坟。
林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爷爷残簿里的字句,在脑海里一字一字闪过。
“井为口,庙为眼。”
“尸骨沉井,魂魄镇庙。”
“封死,不示人,不传人。”
他从前站在这口井边,只当是寻常禁地,只知不可靠近、不可窥探。直到今日才明白,爷爷当年站在这里时,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是前人枯骨。
是守规人一脉,代代相食的宿命。
“你爷爷……”
苏晚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怕打破夜色一般。
林远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以前,也常常夜里来这里吗?”她问。
林远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是。”
几乎夜夜都来。
残簿里写得清楚,爷爷年轻时,几乎夜夜守在井边与庙口,一坐就是半宿。不抽烟,不说话,就静静坐着,像一尊石头,盯着井口,盯着庙门,盯着地底深处那缕不肯安息的残魂。
旁人只当他孤僻、怪异、守着规矩成痴。
没人知道,他是在守着一具尸骨,守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他在这里,做过很多事。”林远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很多不能让人知道的事。”
苏晚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安静站在他身侧,一同望着那口沉寂的井。
她身上清淡干净的气息,与周遭阴冷缓缓相触,没有冲突,没有激荡,只是轻轻相融。井下蛰伏的气息,又一次极淡地顿了一瞬,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忌惮。
林远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有些事,她不必太早知道。
知道越多,牵扯越深,祸事越近。
他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山神庙的方向。夜色里,庙影漆黑沉寂,像一头伏在山间的巨兽,无窗无门,只有一道紧闭的庙门,隔绝了一切光亮。
无脸神像就在里面。
庙底镇着上一任守规人的残魂。
爷爷当年,就是在那里,亲手了结了失控的前人。
林远缓缓闭上眼。
他能隐约看见当年的画面。
也是这样的夜色,也是这样的冷风。年轻的爷爷站在庙门前,一身煞气,面色冷硬,手里握着红皮簿,没有半分动摇。
上一任守规人已经破戒。
心乱,规裂,神魂半堕,即将化作下一尊无脸神像。
留着,全村陪葬。
杀,是唯一的路。
爷爷动手了。
没有犹豫,没有心软。
以守规人的名义,以契约的力量,亲手镇压、亲手封印、亲手将人送入井底与庙底,用尸骨镇住裂口,用残魂拴住契约。
那是爷爷的手。
一双染过同族血、埋过前人骨、封住所有黑暗的手。
也是从那一天起,爷爷再也没有笑过,再也没有亲近过人,再也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他把心封死,把情掐断,把自己活成一根不会弯、不会软、不会痛的钉子。
因为他见过最黑的黑暗。
因为他知道,一旦心软,所有人都要坠入深渊。
林远缓缓睁开眼,眸色沉如寒潭。
他终于彻底明白爷爷一生的冷。
不是无情,是无路可退。
“这里以前,死过人。”苏晚轻声说,语气很轻,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死的人,跟你一样。”
林远侧目看她。
她依旧望着井口,眉眼清淡,声音平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知道。站在这里,就觉得,底下埋着和你一样的人。”
她看不见阴物,读不懂规矩,不通守规人的秘辛。
可她凭着本能,凭着身上那点旧物牵引,偏偏猜中了最核心的真相。
林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淡淡道:“夜里风凉,你不必一直跟着。”
“我要跟着。”苏晚轻轻摇头,语气安静而固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守规矩,我守你。”
守你。
两个字很轻,却沉沉落在林远心口。
爷爷一生,无人可守,也无人守他。
而他,刚走上这条路,就有了一句无声的承诺。
红皮簿在怀里,轻轻一颤。
不是警示,是一丝极淡的、近乎暖意的震动。
林远喉结微动,最终只低声道:“别乱说话。”
“我没乱说。”苏晚抬眼,看向他,眼底清澈干净,“我就是想陪着你。你一个人,太苦了。”
他一个人,太苦了。
一句话,戳中了连爷爷都不曾被人说破的心事。
林远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心,又乱了一瞬。
只是一瞬。
井下的气息,猛地一动。
那缕蛰伏的阴寒,像是捕捉到了他心尖的松动,瞬间变得活跃,阴冷顺着地面缓缓漫出,贴着泥土,无声无息朝两人脚边渗来。
它在试探。
试探他的心,到底有多稳。
林远眸色一冷,瞬间收敛所有心绪,周身气息沉定如石。
动心即是破绽。
他不能再有第二次松动。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按住红皮簿。
“此地有规。”
他声音低沉,平静无波,在夜色里轻轻散开:
“夜不近井,不窥不触。
规在,邪退。
规破,邪生。”
话音落下。
怀中红皮簿微微一亮,暗红纹路隐现,一道沉稳无形的威压自他脚下铺开,轻轻一压。
井下涌动的阴寒瞬间一顿,被逼得缓缓回缩,重新沉入井底,恢复沉寂。
周遭重归安静。
苏晚安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安安稳稳,没有半分慌乱。
林远放下手,心口微微发沉。
只是一瞬的心软,便被地底的东西抓住。
爷爷当年,是硬生生掐断了所有念想,才撑过了二十年。
他这条路,只会更难。
“我们去庙那边。”林远淡淡开口。
苏晚轻轻点头:“好。”
两人转身,朝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夜色更深,风更凉。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土路上,孤直而单薄。
林远心里清楚,这一趟去庙中,不会只是简单巡查。
无脸神像在等他。
庙底的残魂在等他。
那段被爷爷强行压住的旧账,要一件一件,翻出来。
爷爷亲手做过的事,亲手封过的骨,亲手压过的邪,都会在他眼前,一点点重现。
他会看见爷爷的手。
看见那双冰冷、决绝、染尽黑暗的手。
也会看见,自己未来的手,会变成什么模样。
苏晚安静跟在他身后,袖中那半枚骨片,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与山神庙的方向,遥遥共鸣。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藏着什么。
不知道自己是旧契的一端,是牵线的人。
她只知道,她要跟着眼前这个人,走进黑暗,陪着他,守着他。
直到路的尽头。
林远脚步沉稳,一步步靠近山神庙。
庙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近,漆黑沉寂,压抑逼人。
无脸神像,在门后静静等着。
旧契未断,旧骨未寒。
爷爷当年没有做完的事,要由他,一一了结。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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