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远便已是一夜未合眼。
门后那块发霉的糖糕还静静搁在原地,灰绿色的霉斑层层叠叠,散发出一股阴冷潮湿的土腥气,像一块冰冷刺骨的警示牌,死死钉在他心头。他不敢碰,不敢凑近去闻,只拿了扫帚,远远地将它拨到院子最阴暗的角落里,目光一刻也不敢从那团诡异的东西上挪开。
怀里的红皮小本子滚烫得吓人。林远悄悄摸出来,翻开那一页,晨光之下,那行凭空浮6现的暗红字迹依旧刺目惊心:
【第四,不要吃门外送来的任何东西。】
这笔迹绝不是爷爷的。
是昨夜那东西离去之后,自己一点点渗出来的。这本禁忌簿,根本不是死物,它在跟着夜里发生的一切,不断添上新的死规。
天光大亮时,大伯踏着晨雾走进院子。他一眼就瞥见了门后角落里的糖糕,本就平淡的脸色瞬间惨白,脚步都顿了顿。
“你没碰吧?”大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远用力摇头,喉咙干涩得发紧。
大伯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稍稍松弛,可眼神依旧沉得吓人。他扫了一眼空荡荡的灵堂,又看了看林远眼底浓重的血丝,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守丧第二天,最凶的不是门,不是香,是镜子。”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第三条规矩,瞬间在脑海里炸开——夜里起夜,千万不要照镜子,不管看见什么,都当没看见。
他之前只当是寻常忌讳,此刻被大伯这般郑重其事地提醒,才真正意识到,这一条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夜里不管多急,能不去厕所就尽量憋着。”大伯丢下这句话,转身便匆匆离去,脚步仓促,像是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
整整一个白天,林远都过得煎熬无比。
他不敢喝水,不敢多吃一口东西,喉咙干得冒火,嘴唇干裂起皮,可一想起昨夜门外的“奶奶”、棺材外的刮擦声、门把手上凭空出现的糖糕,还有那面藏在暗处的镜子,他便硬生生将所有念头都压了下去。
白天人来人往,吊唁的亲友络绎不绝,院子里人声嘈杂,烟火气重,那些阴寒诡异的气息仿佛被暂时压了下去。可林远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表象。等到夜幕落下,这座老院子,会重新变回那座吃人的囚笼。
他守在灵前,目光反复扫过西侧那口空棺材、紧闭的大门,还有院子角落厕所的方向。每一处,都藏着要命的规矩。
时间一点点拖到黄昏,天光迅速黯淡下去。
夜幕,再一次冷酷地笼罩了这座老旧的宅院。
亲友陆续散去,喧闹一点点褪去,院子重归死寂。只剩下灵堂里一盏长明灯在穿堂风里摇曳,昏黄的火光忽明忽暗,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拉长,在墙壁上怪异地晃动,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在暗处蛰伏。
林远独自守在灵前,怀里紧紧攥着那本红皮簿,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香炉里的线香,看着那一点星火缓缓燃短,大气都不敢喘。
前半夜还算安稳。
可到了后半夜,一股强烈到无法忍耐的尿意,猛地冲上头顶。
林远脸色瞬间发白,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拼命想憋住,可小腹胀痛得厉害,浑身冷汗直流,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他心里清楚,再憋下去,人恐怕先撑不住。
厕所就在院子偏僻的角落,偏僻、阴暗,而厕所正对着的墙面上,赫然挂着一面落满灰尘的旧镜子。
那是村里老式的玻璃镜,边缘锈迹斑斑,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平日里无人在意,可在这守丧的夜里,却成了最凶险的地方。
林远咬着牙,内心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本能。他摸黑起身,放轻脚步,一路低着头,快步冲进厕所。
进去之后,他始终垂着眼,目光死死钉在地面上,一刻都不敢往上瞟。
他只想速战速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地方。
可就在他快要结束时,眼角的余光,毫无征兆地瞥见了一抹人影。
就在那面旧镜子里。
林远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头皮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
镜子里,清清楚楚站着一个人。
和他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穿着,一模一样的低头姿势,连微微颤抖的肩膀都分毫不差。
乍一看,那就是他自己的倒影。
可只有一点,截然不同——
镜中的“林远”,嘴角正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扯出一个僵硬、扭曲、诡异到极点的笑容。那笑容不似活人,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神空洞,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红皮簿上的第三条规矩,如同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响:千万不要照镜子。
林远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不敢抬头,不敢与镜中人对视,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只想拔腿往外跑。
但晚了。
就在他念头刚起的瞬间,镜中的那个“他”,缓缓抬起了头。
一双完全漆黑、没有半分眼白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方向。没有神采,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黑。
镜中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嘴唇却轻轻开合,缓慢而清晰地做着口型,一遍又一遍:
“你看我啊。”
“看我。”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林远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多停留半秒。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往外冲,脚步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厕所。
身后,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咔嚓——”
一道狰狞的裂痕,从镜子正中央迅速蔓延开来,蛛网般爬满整块镜面,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远跌坐在厕所外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胸膛。浑身冷汗浸透了衣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他瘫在地上,半天缓不过神。
直到颤抖稍稍平息,他才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本红皮禁忌簿。
空白的纸页上,没有任何预兆,又一行漆黑如墨的字迹,正缓缓、缓缓地浮现出来,一笔一划,清晰而冰冷:
【第五,镜子里的东西,不能对视,不能回应。】
林远盯着那行新出现的规矩,指尖冰凉,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彻骨地明白。
这七天,根本不是为爷爷守丧。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的、步步杀机的猎杀。
爷爷留下的规矩,不是约束,是生路。
而他,从踏入这座院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被困在笼里的猎物。
门外有东西等他,香断有东西寻他,镜中有东西盯他。
规矩每多一条,杀机就重一分。
七天七夜,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过几个夜晚。
风又起了,掠过空荡荡的院子,带着阴冷的气息,轻轻拂过灵堂前摇曳的灯火。林远攥紧红皮簿,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只觉得这片沉沉夜色里,无数双眼睛,正在暗处,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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