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侧身挤进门缝,眼前豁然开朗。
石室比他想象的更大,足有三四丈高,七八丈见方。四壁光滑平整,显然是人力凿刻而成,可这深山之中,百年前的人是如何做到的?
他无暇细想。
因为石室正中的东西,攫住了他全部心神。
那是一具石棺。
石棺通体漆黑,不知是什么石材,表面泛着幽幽冷光。棺盖与棺身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像是整块石头雕出来的。
石棺周围,立着十二根石柱。
每一根都有一人合抱那么粗,从地面直抵穹顶。石柱上刻满了符文——和红皮簿上一模一样的禁忌条文。
十二条禁忌,十二根石柱。
林远缓缓走近,目光扫过那些符文。
第一根石柱:不可夜半出门。
第二根:不可独自上山。
第三根:不可窥视井底。
第四根:不可……
一条一条,都是他从小背到大的规矩。
可刻在这里的符文,比他熟悉的禁忌更多。每一根石柱上,除了禁忌条文,还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远凑近去看。
第一根石柱上,禁忌条文下面,刻着这样一段话:
“戊寅年春,村人王二,夜半出门,死于井边。魂被收,尸骨无存。自此立第一规。”
林远心头一震。
他转向第二根石柱。
“己卯年秋,村人李三,独自上山,七日不归。寻之于山神庙前,已无气息,脸覆白布。自此立第二规。”
第三根:
“庚辰年冬,村人赵四,窥视井底,次日暴毙。七窍流血,双目圆睁,瞳仁已失。自此立第三规。”
一条一条,每一道禁忌后面,都刻着一条人命。
这些不是凭空想出来的规矩。
是林崖用村里人的命,一条一条试出来的。
试出什么会死,就立什么规。
试出一条,死一个人。
林远攥紧了手。
他仿佛能看见,百年前那个男人,站在这些石柱前,一笔一划刻下这些字。
每刻一道规,就想起一条人命。
每想起一条人命,就把字刻得更深一分。
十二道规刻完,他的心,也死了十二次。
苏晚不知什么时候挤了进来,站在他身后。
她没出声,只是看着那些石柱,脸色发白。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这些都是……死过人的?”
林远点头。
苏晚沉默。
然后她慢慢走到一根石柱前,抬手轻轻触碰那些刻痕。
“他们死的时候,疼吗?”
林远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刻下这些字的人,一定比他们更疼。
石室尽头,石棺上方。
那里悬浮着一团光。
幽绿色的光。
光芒很淡,却很稳,像一盏点了百年的长明灯。
光芒中,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影盘腿坐着,双手交叠在胸前,头微微垂着,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沉睡。
林远盯着那团光,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
那不是人影。
是一具骸骨。
一具盘腿而坐的骸骨,悬浮在光团之中。
骸骨很完整,每一根骨头都在原位,泛着淡淡的玉色光泽。双手交叠处,护着一枚东西——
一枚骨符。
和他怀中的那枚,一模一样。
可更大,更完整,光芒更盛。
林远忽然明白了。
这才是初代守规人的遗骨。
瞎婆婆给他的那枚,只是其中一小块。
真正完整的遗骨,在这里。
在林崖自己的墓里。
守着自己。
也守着那个秘密。
林远站在光团前,仰头看着那具骸骨。
骸骨的头微微垂着,看不清脸——如果骷髅还能称为脸的话。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不是骸骨在看。
是骸骨里残留的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
“林崖。”
光团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林远没有后退,反而上前一步。
“我是这一代的守规人。”他说,“我来找你。”
光团颤动得更厉害了。
那具骸骨,缓缓抬起头。
空洞的眼眶,正对着林远。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古老、低沉、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底升起:
“你……来了……”
林远瞳孔微缩。
这声音,他听过。
在井边,那张无脸开口时,就是这个声音。
林崖的声音。
“我等了你……一百年……”
林远沉声道:“你知道我会来?”
“知道……”
光团中,那具骸骨依旧一动不动,可声音却在继续:
“每一代……守规人……都会来……”
“可他们……都死了……”
林远心头一凛。
每一代都会来?
爷爷来过,躺了三个月。
周前钉呢?他也来过吗?
“周前钉……来过……”林崖的声音像是能读他的心,“他走的时候……已经死了……”
“死了?”
“心死了……”
“他回去……守了二十年……最后……还是……”
声音忽然断了。
光团剧烈颤动,那具骸骨的头又垂了下去,像是耗尽了力气。
过了很久,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弱:
“你……不一样……”
林远盯着他。
“你身上……有光……”
林远低头看自己。
没什么光。
可他一抬头,看见苏晚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正仰头看着那具骸骨,脸色发白,却没有躲。
林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那种古老空洞的回响,而是带上了某种情绪——
惊讶。
“她……是谁……”
林远沉默了一息,才说:“苏晚。”
“苏……晚……”
那声音咀嚼着这两个字,像是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它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老、沙哑,却不像之前那样阴森,反而透着一种……欣慰?
“好……”林崖说,“好……”
“你身边……有人……”
“她身上……有我们的血……”
林远眉头一皱。
苏晚也愣住了。
林崖的声音继续:
“守规人的家人……代代相传……那血……能护她……也能护你……”
“你比她……前人……多了一样东西……”
林远问:“什么?”
“牵挂……”
“可你的牵挂……没让你心死……反而让你……心更稳……”
林远沉默。
他侧头看向苏晚。
苏晚也正看着他,眼底有担忧,也有疑惑。
他收回目光,对林崖道:“我来找你,是想知道一件事。”
“说……”
“它底下,还有什么?”
光团猛地一颤。
那具骸骨,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它的动作比刚才更快,像是被这个问题惊到了。
空洞的眼眶里,忽然亮起两点幽绿的光。
那是眼睛?
不,是残魂。
是林崖残留百年的魂。
它“看”着林远,一字一句道:
“你……已经……知道了……”
“是。”林远说,“它告诉我了。”
“它?”
“那个东西。你死后变成的那个。”
林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开口:
“它……是我……”
“也不是我……”
“我的魂……被吞了……吐出来的……已经不是我了……”
林远点头:“我知道。我想问的,不是它。”
“是你底下的。”
“契约真正的源头。”
石室陷入死寂。
那两点幽绿的光,定定地看着林远。
很久。
然后,林崖的声音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
“它……无名……”
“比山……更老……”
“比这村子……更早……”
“我来之前……它就在……”
“我镇的东西……不是它……”
“是它……漏出来的……一点气息……”
林远心头巨震。
他镇了一百年的,只是气息?
只是那个东西漏出来的一点点气息?
那真正的它,该有多可怕?
“契约……不是我立的……”林崖的声音继续,“是先人……跪在它面前……求来的……”
“它说……一半死……一半活……”
“先人选了……代代供一人……”
“它答应了……”
“可它……从来没说过……供到什么时候……”
林远攥紧了手。
这就是契约的真相。
不是交易。
是乞降。
是跪求。
是把自己一代一代的子孙,送给那个东西,换一时的苟活。
而那个东西,从来没说过,什么时候是个头。
也许永远没有头。
也许要供到村子灭绝。
也许要供到时间尽头。
“你……知道了……”林崖看着他,“还要守吗?”
林远抬头,看向那具骸骨。
看向那双幽绿的光。
他开口,声音很稳:
“守。”
林崖盯着他。
那两点幽绿的光,忽然颤动了一下。
“为什么?”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才说:“因为我是守规人。”
“守规人……不是你想当的……”林崖说,“是生下来……就被定好的……”
“是。”林远说,“可我是爷爷养大的。他守了一辈子,没逃。”
“周前钉也守了,最后死了。”
“他死是他的事。我活是我的事。”
林崖沉默。
林远继续说:“你说的那些前人,每一个都来见过你吧?”
“……是。”
“他们来的时候,都说了什么?”
林崖没有回答。
可林远从他的沉默中,读出了答案。
他们来的时候,眼里只有恐惧。
只有绝望。
只有“为什么是我”的怨恨。
林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他们。”
“我来,不是问你为什么。”
“是问你怎么办。”
那两点幽绿的光,忽然大亮。
光芒照亮整个石室,照亮十二根石柱,照亮那些刻着人命的禁忌。
林崖的声音响起,不再空洞,不再遥远,而是带着一种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激动:
“你……真的不一样……”
“你问我……怎么办……”
“一百年了……终于有人……问我怎么办……”
光团剧烈颤动,那具骸骨竟然缓缓站了起来。
它站在光团中,居高临下,“看”着林远。
“我告诉你……”
“那东西……怕一样东西……”
林远凝神静听。
“守规人的骨……”
“不是活着的守规人……是死了的……”
“死了……魂被吞了……可骨头……它吞不了……”
“因为骨头里……有规矩……”
“规矩是活的……刻进骨头……就永远在……”
林远心头一震。
他想起瞎婆婆说的话:周前钉的骨头在井底,那东西吞不下。
原来如此。
“你要做的……”林崖说,“不是镇它……”
“是找到它……用你的骨……钉住它……”
“可那样……”林远顿了顿,“我会死。”
“会死。”
林崖没有否认。
“可你的魂……不会散……”
“你的骨……会永远钉在那儿……”
“它出不来……村子就保住了……”
林远沉默。
他看着那具骸骨,看着那双幽绿的光。
那是林崖的残魂。
是他的骨钉住那东西一百年之后,剩下的东西。
“你后悔吗?”林远问。
林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后悔过……”
“我死的时候……跳下去的时候……后悔过……”
“可后来……看着村子还在……人还在……孩子长大了……开枝散叶……”
“就不后悔了。”
那两点幽绿的光,忽然柔和下来。
“你……有牵挂……”
“她……在你身边……”
“你比我……比周前钉……都幸运……”
“可牵挂……也是软肋……”
“那东西……会从她下手……”
林远目光一凛。
“小心……”
林崖的声音越来越弱,那两点幽绿的光也开始暗淡。
“它……已经醒了……”
“契约……要收了……”
“你要快……”
“找到它……用你的骨……钉住它……”
“在那之前……护好她……”
“护好……你的牵挂……”
光芒越来越淡。
那具骸骨缓缓坐回原位,头又垂了下去。
最后一点声音,从光团中飘出,轻得像一声叹息:
“别走我的路……”
“走你自己的……”
“也许……你能走通……”
光团彻底熄灭。
石室陷入黑暗。
只有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还在幽幽发光。
林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晚摸索着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冷,可握得很紧。
林远没有抽开。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走吧。”
“回去准备。”
“然后——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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