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林远便再也不敢合眼。
灵堂里那三根昨夜烧断的残香,已经被他换成了崭新的三炷。青烟细细袅袅,在空中盘旋不散,可在林远眼里,那烟气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飘得歪歪扭扭,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坐在灵堂角落,一遍又一遍地翻看怀里那本薄薄的红皮簿。封皮陈旧发硬,上面的字迹漆黑如墨,每一笔都透着刺骨的寒意。短短两夜,簿子上已经多出五条规矩,每一条,都像一把冷刀,紧紧架在脖颈之上。
夜里有人敲门,绝不能开。
香断三根,立刻躲进棺材。
夜里起夜,千万不要照镜子。
不要吃门外送来的任何东西。
镜子里的东西,不能对视,不能回应。
林远指尖微微发颤。
每熬过一夜,红皮簿上就会凭空多出一条要命的规矩。这根本不是守丧,不是避祸,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收紧绳索,把他一步步逼进死局。他不敢细想,这凭空出现的字迹,究竟来自何处。
天色渐亮,大伯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新香,脸色比前一日还要难看,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凝重得近乎绝望。一踏进灵堂,大伯的目光就死死落在那三炷燃着的香上,喉结滚动几下,声音沙哑干涩。
“今天是守丧第三天。”
林远心头一紧,抬头看向他。
大伯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得像压着一块巨石:“这七天里,灵堂的香,一刻都不能断。香火一灭,守在这儿的阴灵,就会顺着空隙,直接找上门。”
“那……万一真的灭了呢?”林远低声问。
大伯的眼神明显躲闪了一下,像是在回避什么极其可怕的真相。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丢下一句含糊又冰冷的话,便匆匆转身。
“千万别让它灭。打火机……未必有用。”
话音落下,人已经快步走出了院门,仿佛多待一秒,都会被什么东西缠上。
林远独自站在灵堂中,望着那三炷静静燃烧的香,后背一阵阵发凉。
前两夜,门外诡异的敲门声、厕所镜子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鬼影,已经足够让他魂不附体。而第三天,要命的东西,轮到了灵堂这炷香。
白天在压抑的死寂中缓缓过去。林远不敢离开灵堂半步,水不敢多喝,东西也不敢碰,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他心里清楚,一旦松懈,等待他的只会是比昨夜更恐怖的东西。
夜幕如期而至,再次将这座老旧的院子彻底吞没。
夜色浓得像墨,院子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细弱无声,只有灵堂里那盏长明灯昏黄摇曳,将林远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忽长忽短、忽大忽小,扭曲得不像人形,仿佛下一秒就会挣脱墙面,化作另一个东西。
林远寸步不离地守在香案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一点微弱的火光。时间一分一秒地朝着午夜逼近,周遭的空气越来越冷,寒意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缝里钻,整座灵堂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就在临近午夜的那一刻——
香头上的火光,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暗。
林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下一秒,那一点明火彻底熄灭。整座灵堂,瞬间坠入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长明灯还在亮着,可那点昏黄的光,根本照不亮弥漫在空气中的阴冷。
头皮发麻的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林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手边的打火机,颤抖着手,一下接一下地按动。
咔嚓——
咔嚓——
咔嚓——
明明白白跳动的火星,可只要一凑近香头,就会被一股无形的冷风瞬间吹灭。无论他试多少次,那香就是点不燃。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脖颈疯狂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香,灭了。
红皮簿第二条规矩写得清清楚楚:三根香一齐断掉,就必须立刻躲进棺材。而此刻,香火不是断,是直接熄灭,后果只会比断香更加凶险。林远手脚冰凉,心慌意乱,几乎要拔腿冲向西侧那口漆黑的棺材。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红皮禁忌簿,忽然一阵发烫。
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刺得他皮肤一紧。林远浑身一僵,颤抖着将那本簿子掏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空白的纸页上,一行漆黑的字迹正缓缓渗开,颜色浓得像凝固的血。
【第六条:灵香熄灭时,不可用凡火,只能以指尖血续燃。】
指尖血?
林远心脏狂跳,没有半分犹豫。在这种要命的关头,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咬咬牙,将拇指按在齿间,狠狠一用力。尖锐的刺痛瞬间炸开,鲜血立刻从指尖冒了出来。林远强忍着疼,将还在流血的拇指,轻轻按在冰冷的香头上。
诡异至极的一幕,就此发生。
没有明火,没有光。
那截熄灭的香,竟顺着他指尖滴下的血,一点点自行重新燃了起来。没有火焰,只有一缕极淡的烟气缓缓升起。而这一次,烟气不再是寻常的灰白,而是透着一层淡淡的、诡异的红。
香火复燃。
林远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胸膛。
他还没从刚才的惊惧中缓过神,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灵堂门口。
一道模糊的黑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它没有进门,就静静地立在门框阴影里,一动不动,整个身形融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人的轮廓。它就那样站着,目光,似乎直直落在林远还在渗血的拇指上。
林远浑身僵硬,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他不敢回头,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能死死绷着身体,任由恐惧一点点啃噬着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黑影才缓缓向后退去。
一道阴冷得如同寒冰摩擦的声音,轻飘飘地飘进院子,散在寂静的夜色里:
“血……已经脏了……
你躲不过第七天的……”
声音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林远依旧僵在原地,手心紧紧攥着那本发烫的红皮禁忌簿。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一阵阵发闷。到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爷爷根本不是病死的。他是被这院子里的东西,被这一条条要命的规矩,一步步逼死的。
而现在,自己正踩着爷爷当年走过的路,一步一步,走向同样的死局。
冷风穿过院门,卷起地上的碎纸,发出细碎的声响。林远低头看着指尖尚未凝固的血迹,又望向那缕诡异的红烟,心口一阵发寒。
每一次死里逃生,红皮簿就会多一条禁忌。
每一条禁忌,都在堵死他下一次的生路。
黑影说他的血已经脏了。
林远缓缓握紧拳头,伤口再次渗出血珠,滴落在红皮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有种清晰又刺骨的预感——第七条规矩,已经在路上了。
这一次,不会再给他侥幸,不会再给他退路。
灵堂的长明灯猛地闪烁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
院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正一步一步,朝着灵堂,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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