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井底爬上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林远先让苏晚踩着自己肩膀上去，然后自己攀着井壁，一寸一寸往上挪。
每挪一步，后背的伤就撕扯着疼。
可他一声没吭。
爬出井口的那一刻，夕阳正落在脸上。
很刺眼。
可他舍不得闭眼。
苏晚趴在井边，伸手拉他。她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
林远借力翻上来，躺在井台上，大口喘气。
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几只归鸟从头顶飞过。
他还活着。
从那个地方出来了。
陈三爷从远处跑来，老远就喊：“可算出来了！急死我了！一天一夜！你们在下面待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
林远看向苏晚。
苏晚也愣了一下，摇摇头，意思是她也没察觉。
下面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池黑水、那根白骨、还有那个东西。
时间在那儿是死的。
“出啥事了没？”陈三爷跑过来，上下打量两人，“伤着没？碰着啥没？”
林远摇头，撑着坐起来。
他往怀里摸了摸——红皮簿还在，周前钉的骨符也在。
还有那根东西。
他从井底带上来的东西。
“三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周前钉的骨头，我带回来了。”
陈三爷愣住。
林远从怀里摸出那枚骨符，递给他。
陈三爷接过，捧在手心，盯着看了很久。
那双苍老的手，在微微颤抖。
“前钉……”他喃喃道，“二十年了……”
林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三爷，看着老人眼底泛起的泪光，忽然想起瞎婆婆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谁？
对不起他妻子。
对不起下一个守规人。
也对不起这个替他收尸、替他守秘、替他扛了二十年愧疚的老人。
“把他葬了吧。”林远说，“葬在瞎婆婆旁边。”
陈三爷抬头看他。
林远没有解释，只是说：“他们该在一起。”
陈三爷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苏晚扶林远站起来。
他站得很直，可脚步有些虚浮。
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又受了伤，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
“回去歇着。”陈三爷说，“剩下的事我来办。”
林远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三爷。”
陈三爷抬头。
林远背对着他，声音很轻：“那东西说，契约要改了。”
陈三爷脸色一变。
“怎么改？”
林远没有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
苏晚跟在身边，一句话也没问。
走回屋前，林远推开门。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桌上摊着爷爷的旧笔记，墙上挂着那幅褪色的山水画，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明明只离开了一天一夜，却像过了很久。
苏晚从灶房端来一碗温水，递给他。
林远接过，一口气喝完。
温热的液体入喉，驱散了一身的寒意。
“我去做饭。”苏晚说，“你先躺着。”
林远点头，在床边坐下。
苏晚转身去了灶房。
不一会儿，那边传来切菜的声音、烧火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很寻常的声音。
寻常得像任何一户农家，在准备晚饭。
林远靠在床头，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
那池黑水。
那根白骨。
那张不断变幻的脸。
那个声音：“你拿什么改？”
他抬手，按住胸口。
红皮簿还在。
第十三条禁忌还在。
可那东西说，契约是血契。想改，得用血。
用他全身的血。
用他死后，骨头里每一滴血。
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东西不是在吓他。
那是实话。
苏晚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他睁着眼发呆，轻声道：“睡不着？”
林远摇头，接过碗。
粥很烫，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一口一口喝完。
苏晚接过空碗，没有走，在床边坐下。
“那东西说的，你信吗？”她问。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信。”
苏晚看着他。
林远继续说：“它没必要骗我。骗我，对它没好处。”
“那它说的改契约……要用你的血……”
“是真的。”
苏晚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会死吗？”
林远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苏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她没哭。
只是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林远看着她，忽然开口：“苏晚。”
她抬头。
林远说：“我不会死。”
苏晚愣住。
“不是现在。”林远说，“现在不会死。”
“那东西要的是我死后的事。活着的时候，它动不了我。”
“只要我活着，它就动不了我。”
苏晚盯着他。
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片沉静的光。
像井底那根白骨。
稳稳地立在那儿。
风吹不动，水冲不走。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好。”她说，“那我等你。”
“等你活着回来。”
林远看着她。
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久到屋里只剩一盏油灯的光。
他才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一夜，苏晚没有走。
她趴在桌边睡着了，头枕着手臂，呼吸很轻很匀。
林远给她披上一件外衫，然后坐回床边，翻开红皮簿。
油灯的光昏黄，照着那十二条禁忌。
照着那第十三条，他自己加上的：
心在，规在。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咬破指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人在，家在。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远山如墨。
山底下，那东西还在等。
可他忽然不怕了。
他有规。
有心。
有人。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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