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林远足不出户。
不是不想出,是出不了。
井底那一摔,比他自己以为的重得多。第一天夜里就开始发烧,烧得人事不省,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两个字。
苏晚凑近了听,才听清。
“林崖……林崖……”
她不知道林崖是谁,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井底的东西。
陈三爷请了村里的土郎中来看,郎中把了脉,只说了一句话:“伤太重,熬得过就熬得过,熬不过……准备后事吧。”
苏晚把郎中轰了出去。
然后她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喂水,喂药,换帕子。
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林远烧得厉害的时候,会攥住她的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
她也不抽开,就让他攥着。
疼就疼吧。
能疼,说明还活着。
第三天夜里,烧终于退了。
林远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趴在床边睡着了的苏晚。
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
手还攥着他的手。
林远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抽出手,把滑落的外衫重新披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她还是醒了。
“林远?”她猛地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伸过来探他额头,“还烧吗?渴不渴?饿不饿?”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的血丝,看着她憔悴的脸,看着她因为着急而微微发红的眼眶。
“三天?”他问。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三天。”
林远沉默。
三天。
她守了三天。
“吃饭了吗?”他问。
苏晚又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饿。”
林远没说话。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身子晃了晃。
苏晚赶紧扶住他:“你干嘛?郎中说了要静养——”
林远稳住身形,推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灶房,他点火,烧水,下了一把米。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钝重的疼。
可他一声没吭。
苏晚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少年的脊背依旧挺直,可动作明显迟缓了很多。
他是在给她做饭。
给她这个守了三天没吃饭的人做饭。
她忽然想哭。
可她忍住了。
林远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给她。
“喝了。”
就两个字。
苏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喝。
等她喝完,他才开口:“以后别这样。”
苏晚抬头。
林远说:“我死不了。”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心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放心。”
林远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说:“下次,我快点好。”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深了。
“好。”
陈三爷是第四天来的。
他来的时候,林远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陈三爷进门,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松了口气。
“命硬。”他说,“跟你爷爷一个样。”
林远没接话,给他倒了碗水。
陈三爷接过,喝了一口,放下碗,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骨符。
周前钉的骨符。
“葬了。”他说,“按你说的,葬在瞎婆婆旁边。”
林远点头。
陈三爷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下葬的时候,我去看了。”
“看什么?”
“看有没有动静。”陈三爷说,“周前钉死了二十年,魂早散了。可他骨头还在,我怕那东西不死心,还要作妖。”
“结果呢?”
“没动静。”陈三爷说,“葬下去,土一盖,啥事没有。”
他看着林远,眼神复杂:“你说,他这是彻底安生了,还是……”
“安生了。”林远说。
陈三爷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红皮簿,翻开,递给陈三爷。
陈三爷接过,凑近看。
翻到最后一页,他愣住了。
那里有两行字。
一行是之前就有的:心在,规在。
另一行是新加的:人在,家在。
陈三爷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远。
林远坐在他对面,脸色平静,眼神却比之前更沉、更稳。
“这是什么意思?”陈三爷问。
“完整的规矩。”林远说。
陈三爷皱眉。
林远继续说:“以前我只知道守规,不知道规矩从哪来,为什么立。下了一趟井,见了一些东西,明白了一些事。”
“规矩不是死的,是活的。”
“是前人用命换的,也是后人用命守的。”
“可光守不行,还得立。”
“一代人守,一代人立。守不住的,就死。立不住的,也死。”
陈三爷沉默。
他听懂了。
林远说的是守规人的传承。
不止是传承规矩,更是传承立规矩的权力。
“周前钉为什么死?”林远问。
陈三爷摇头。
“因为他只守,没立。”林远说,“他守着爷爷立下的规矩,守了二十年。可他没想过,那些规矩是为以前的人立的,不是为他立的。”
“规矩要活着,就得有人续。”
“续不上,就死。”
陈三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陌生的东西。
像是敬畏。
又像是——欣慰。
“你续上了。”他说。
林远点头。
陈三爷又问:“那这两条,是什么意思?”
林远低头,看着那两行字。
“心在,规在。”他说,“是说给我自己的。只要我还活着,心还在跳,规矩就在。”
“人在,家在。”他顿了顿,“是说给村子的。只要村里还有人,这个家就在。”
陈三爷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你爷爷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会高兴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林远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爷爷会高兴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要走到底。
那天夜里,林远又去了井边。
封石已经碎了,井口敞开着,像一个巨大的黑窟窿。
黑气还在往外冒,但比之前淡了很多。
林远站在井边,往下看。
很深。
很黑。
可他不再害怕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骨符——周前钉的骨符,握在手心。
骨符微微发热。
像是有话要说。
林远盯着井底,开口,声音很轻:
“你安心走。”
“剩下的,我来。”
骨符热了一瞬,然后慢慢凉下去。
林远知道,周前钉这次是真的走了。
走了也好。
守了二十年,死了二十年,也该歇歇了。
他把骨符收好,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向远处的山。
夜色中,山影如墨。
山底下,那东西还在。
他能感觉到。
可那感觉,不像之前那样压迫,那样让人窒息。
而是像——对峙。
它在那儿。
他在这儿。
它在等。
他也在等。
林远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
走到巷口,他看见一个人影。
苏晚站在月光下,披着他那件旧外衫,正往这边张望。
看见他,她跑过来。
“大半夜的,你去哪儿了?”
林远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出来了?”
苏晚说:“醒来没看见你,就出来找。”
林远沉默。
月光下,少女的脸被镀上一层银色,眼底有担忧,也有松了一口气的释然。
她没问他去井边干什么。
没问他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往外跑。
她只是来找他。
找到了,就安心了。
林远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晚愣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
可她没抽开,反而握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一起往回走。
夜风很冷。
可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很暖。
回到屋里,林远没有点灯。
他坐在床边,苏晚坐在桌边。
两人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晚忽然开口:“林远。”
“嗯?”
“你刚才去井边了?”
林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苏晚没问为什么,只是说:“下次叫我一起。”
林远看向她。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的眼睛,亮亮的。
“不安全。”他说。
“你一个人去更不安全。”苏晚说,“两个人,至少有个照应。”
林远没有说话。
苏晚继续说:“我知道你怕我出事。可我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苏晚说,“你在,我就不怕。”
林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好。”
那一个字,在黑暗中轻轻回荡。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脸来。
月光透过窗缝,落在两人身上。
落在那只还握在一起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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