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天刚蒙蒙亮,林远一睁开眼,便察觉到整座老院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空气沉得像浸了水,压得人胸口发闷,刮过院落的风带着刺骨的冷,即便天光已经亮起,阳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进来,也蒙着一层灰败死气,半点暖意都没有。四周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偶尔响起的虫鸣都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寂,沉沉压在心头。
林远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身,伸手将那本暗红封面的禁忌簿抱在怀里。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页,他缓缓翻开,前八天夜里逐一浮现的规矩,一字一句,冰冷刺眼,如同刻在心上的枷锁:
【夜里有人敲门,绝不能开。】
【香断三根,立刻躲进棺材。】
【夜里起夜,千万不要照镜子。】
【不要吃门外送来的任何东西。】
【镜子里的东西,不能对视,不能回应。】
【灵香熄灭时,不可用凡火,只能以指尖血续燃。】
【任何喊你名字的声音,都不能答应,一听一应,魂归它手。】
【灵堂附近的食物,只看不食,入口即亡。】
八条禁忌,八条死律,将他牢牢锁在这座阴气森森的老宅里。
连日的恐惧与不眠,再加上整整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林远早已饿到浑身发虚。四肢轻飘飘的没有力气,视线时不时一阵发黑,脑袋昏沉发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疲惫。他心里清楚,再这样硬熬下去,不等那些阴邪动手,他自己的身体先就撑不住了。
傍晚时分,大伯推门走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脚步虚浮,走路都在微微打晃,往日里还算沉稳的神情,此刻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惶恐。一进门,大伯便直直盯住林远,目光里混杂着惊惧与不忍,嘴唇哆嗦了许久,才艰涩地开口。
“第六天……是最毒的一天。”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它们不会再硬逼你,它们会逼你……找替死鬼。”
林远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替死鬼?什么意思?”
“它们会布下幻觉,挖你的心思,勾你的贪生之念。”大伯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压得极低,“让你以为,只要把别人推出去,让旁人破了规矩、丢了性命,你就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眼神凝重得吓人:“可你一旦动了害人心思,真的推人去死……规矩立刻反噬,到时候,你死得比谁都快,连回头的余地都没有。”
林远浑身一冷,僵在原地。
前五天,那些东西无非是恐吓、引诱、设下死局,他只要躲、只要忍、只要守着规矩,便能勉强撑过去。可到了第六天,对方不再明着杀他,转而攻他的心,诱他作恶,逼他亲手把自己推入深渊。
这比直面鬼影,还要凶险万分。
夜幕很快落下,黑暗将老院彻底吞噬。
灵堂里那盏长明灯灯火微弱,忽明忽暗,将四周的影子拉得扭曲怪异。林远蜷缩在墙角,身体被饥饿、疲惫、恐惧三重折磨反复撕扯,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被彻底抽干。
就在他昏昏沉沉、快要失去神智的刹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轻,却又带着慌乱,一步一步,朝着灵堂逼近。
林远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大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头冷汗,脸色惊恐到扭曲,像是身后有什么穷凶极恶的东西在死死追赶。他一边狂奔,一边嘶哑地哭喊:“小远!救我!我不想死!救我啊!”
林远顺着他身后望去,心脏瞬间揪紧。
阴风呼啸着卷进屋内,黑影翻涌、扭曲、聚拢,前几夜见过的种种诡影混在一处,张牙舞爪,阴冷的气息几乎要将人冻僵。那些东西,竟全都追着大伯而来。
大伯慌不择路,视线一扫,当即盯住了灵堂的木门,疯了一般朝着门口冲去,显然是想开门逃出去。
那一刻,林远脑海里瞬间炸响第一条禁忌——夜里有人敲门,绝不能开。
门一开,阳气外泄,阴邪涌入,大伯必死无疑。
一个恶毒又疯狂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窜了出来,疯狂滋长。
让他开。
只要他开门,他就会替自己去死。
这是替死鬼。
只要自己站在原地,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死的就是大伯,活下来的就是自己。
这念头肮脏、自私、残忍,却又带着致命的诱惑,死死缠住他的神智。
大伯已经冲到门边,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门栓,只要稍一用力,木门便会被拉开。下一秒,他就会被门外的阴邪生生拖走,魂飞魄散。
林远浑身剧烈发抖,内心在疯狂嘶吼、挣扎。
推他一把,你就能活。
别管他,是规矩逼你的,是它们逼你的。
你不放手,死的就是你。
求生的本能与心底的底线,在他脑海里疯狂撕扯。
就在大伯指尖用力、即将拉开门栓的那一瞬,林远猛地回过神。
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了上去,一把死死抓住大伯的胳膊,将人狠狠往回拽!
“别开!开门你会死!”
大伯被他这一下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僵在原地,满脸茫然地回头看他。
而下一秒,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眼前的一切,如同碎裂的玻璃,层层崩裂、消散。
呼啸的阴风不见了,翻涌的黑影消失了,身后根本没有任何追兵。
大伯好好地站在他面前,只是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解,怔怔地看着林远。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头到尾,全都是阴邪布下的幻觉。
林远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衣服上。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狂跳不止,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差一点,就因为一念之差,亲手害了人性命,也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就在这时,怀中之物骤然发烫。
那本红皮禁忌簿,再次散出温热的气息。林远颤抖着伸手翻开,空白的书页上,一行崭新的字迹缓缓浮现,墨色沉稳,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第九条:不可害人替死,守心自安,规矩不反噬。】
林远怔怔望着那一行字,心头一片澄明。
这守灵七日,考的从来不只是躲避、忍耐、死守规矩。
更是人心。
是在绝境之中,还能不能守住底线,不被恐惧与自私吞噬。
他忽然明白,当年爷爷熬过这七日,靠的也不只是小心谨慎,更是一颗不曾动摇的本心。
院门外,死寂之中,缓缓传来一声悠长、阴冷至极的叹息,轻飘飘地飘进灵堂,清晰地落在林远耳中。
“好一个守心……”
“可惜,明天就是第七天。”
“出殡之日,我必带你走。”
声音消散在冷风里,只留下沉甸甸的恐惧,笼罩着这座即将迎来最后一日的老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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