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眼。
余白盯着那两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像是被冻住了。第一条是银行的催收短信,红色的数字触目惊心——“您尾号****的账户本期应还款项已逾期,金额:¥87,432.56。请于三日内处理,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并可能启动法律程序。”第二条来自备注为“小雅”的联系人,只有五个字:“我们结束了。”
发送时间是三小时前。他当时正在面试,手机静音。
窗外的霓虹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变幻的光斑。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混杂着汽车尾气,从老旧的窗缝里钻进来。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单间,月租一千八,押一付三,是他失业三个月后还能勉强维持的底线。
不,连底线都快守不住了。
余白把手机扔到床上,屏幕朝下,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些字消失。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走到窗边的小冰箱前,拉开冷藏室的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瓶廉价白酒和两罐啤酒。他拿出那瓶白酒,拧开瓶盖,浓烈的酒精味冲进鼻腔。
二十五岁,程序员,三个月前公司资金链断裂倒闭,老板卷款跑路,他不仅失业,还被拖欠了两个月工资。房租、信用卡、之前为了和小雅过纪念日分期买的项链……债务像雪球一样滚起来。他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要么嫌他经验不够,要么给的薪资连房租都覆盖不了。
小雅上个月还说会陪他一起渡过难关。
余白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白酒烧灼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不是难过,是生理反应。他甚至怀疑自己还有没有难过的力气。
就在他准备灌下第二口时,屋里的光线突然变了。
不是窗外霓虹的闪烁,而是所有发光体——手机屏幕、笔记本电脑的电源指示灯、甚至墙角的充电器小绿灯——同时开始疯狂明灭,频率快得让人头晕。紧接着,那些屏幕表面浮现出扭曲的色块,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机,但那些色块迅速凝聚、成形。
一个圆头圆脑、戴着瓜皮帽、穿着红色肚兜的卡通形象,出现在每一块屏幕上。
余白认得它。童年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小糊涂神》。
但眼前的这个“小糊涂神”不对劲。它的笑容咧得太开,几乎裂到耳根,眼睛是两个空洞的黑圈,没有眼白。肚兜上的花纹在蠕动,像活着的蛆虫。它歪着头,盯着屏幕外,嘴唇一张一合。
没有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
声音直接钻进了余白的脑子。
那是一段童谣,调子熟悉得令人毛骨悚然,正是动画片的片头曲。但歌词被扭曲了,夹杂着滋滋的电流杂音和若有若无的、像是许多孩子一起哭泣的呜咽声。
“小糊涂神,糊里糊涂真可爱……来玩游戏呀……永远留下来……”
余白猛地扔掉酒瓶,玻璃碎裂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他想去关掉手机,手指却颤抖得不听使唤。那童谣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捂住耳朵,没用。声音是从颅内响起的。
视野开始旋转、模糊。出租屋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斑驳的墙皮剥落,露出后面更加荒诞的景象——鲜艳到刺眼的色彩块在流动,构成房间的轮廓,但那些轮廓是错的,不符合透视,像是儿童用蜡笔胡乱涂抹出来的空间。
“不……”余白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意识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躯壳里剥离、拉扯。最后一眼,他看到屏幕上那个诡异的小糊涂神,黑色的眼眶里,似乎闪过一抹暗红色的光。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意识回归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气味。
一种甜腻到发齁的香味,像是廉价水果糖、香精蛋糕和某种东西腐败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地充斥在鼻腔里。余白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硬邦邦的、图案过于鲜艳的几何形地毯。他撑起身,眩晕感还未完全消退,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客厅。
但绝不是正常的客厅。
墙壁被刷成了明黄色和天蓝色的大色块,交界处歪歪扭扭,像是没涂匀。家具都是塑料般的质感,颜色饱和度高得刺眼——鲜红色的沙发,翠绿色的茶几,宝蓝色的电视柜。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蘑菇形状的灯,散发着暖黄色的、但毫无温度的光。
整个空间给人一种强烈的“虚假”感,像是廉价儿童剧的布景,或者……某个低龄动画片里的场景。
余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记忆的闸门被撞开。他小时候,大概七八岁,每天下午五点半,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看一部叫《小糊涂神》的动画片。主角是个叫“小宝”的小男孩,他的家……就是这个样子。
鲜艳到幼稚的配色,夸张的家具造型,墙上总是挂着那幅小糊涂神的画像。
余白的目光猛地转向客厅正中央的墙壁。
那里,果然挂着一幅画。
画框是粗糙的木质,画布上,那个圆头圆脑、戴瓜皮帽、穿红肚兜的小糊涂神,正咧着嘴笑。和屏幕上出现的那个扭曲版本不同,这个看起来更接近动画片里的原版,笑容憨态可掬。但不知为何,盯着看久了,余白总觉得那笑容的弧度有点过于标准,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
他的目光下移,看向墙上的挂钟。
木质的钟壳,钟面是白色的,印着卡通太阳和云朵。但指针……
秒针在逆时针转动。
分针和时针也以缓慢但清晰的速度,向反方向行走。时间在倒流。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余白踉跄着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他冲向最近的那扇门——应该是通往玄关的大门。门把手是鲜艳的橙色塑料。他用力拧动,把手转动了,但门纹丝不动。他又拉又拽,用肩膀去撞,薄薄的门板却坚固得像银行金库的大门。
窗户!他转身扑向旁边的窗户。窗帘是印着卡通星星的蓝色布料。他一把拉开窗帘——
窗外不是街道,不是天空,而是一片浓稠的、不断缓慢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像一堵无边无际的墙,紧紧贴着玻璃。雾气中,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扭曲的影子,看不真切,但给人一种极其不祥的感觉。
“放我出去!”余白用力拍打玻璃,声音在过于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突兀而绝望。玻璃冰冷刺骨,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又来了。
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非男非女,带着一种机械的、毫无情感的平板语调,却又夹杂着细微的、仿佛许多声音重叠在一起的杂音:
“欢迎来到‘小糊涂神规则怪谈’第一幕:小宝的家。”
“你的身份:小宝。”
“核心指令:扮演‘小宝’,遵守规则,努力存活。”
“警告:任何违反角色行为规则或场景特定规则的行为,都将被视为‘违规’。”
“违规者,抹除。”
“祝您游戏愉快。”
声音消失了,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余白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跳声。
抹除?什么意思?死亡吗?
他背靠着冰冷的窗户滑坐在地上,大脑一片混乱。怪谈?规则?扮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梦吗?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痛传来,无比真实。
不是梦。
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试图冷静下来。程序员的本能开始微弱地挣扎——遇到无法理解的系统错误,首先要做的是收集信息,分析环境。
他重新打量这个房间。除了过于鲜艳和虚假,似乎和记忆中小宝的家没有太大区别。沙发、茶几、电视柜、墙上的画和钟,还有角落里的一个矮书架,上面摆着几本封面花哨的儿童读物。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幅小糊涂神的画像。
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画像中小糊涂神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
余白浑身汗毛倒竖,死死盯住那双画出来的眼睛。是错觉吗?因为恐惧而产生的幻觉?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左侧挪动了一小步。
画像中,小糊涂神那黑色纽扣般的眼珠,随着他的移动,微微转向了左侧。
不是错觉!
那东西在看着他!
恐惧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余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被一幅画“注视”的感觉诡异到了极点,那目光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
他想起刚才那个声音说的“扮演小宝”。小宝在这个家里,会怎么做?会对着一幅画感到恐惧吗?动画片里……小宝和小糊涂神是朋友,画像只是装饰。
也许他应该表现得正常一点?像个真正的“小宝”那样?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怎么表现?说什么?做什么?规则到底是什么?“小宝的规则”又是什么?那个声音没有给出任何具体条款!
未知是最大的恐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挂钟指针逆时针行走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余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眼睛不敢离开画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许房间里还有其他线索?比如……规则本身可能被写在某个地方?
这个想法让他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记得一些恐怖故事或游戏里,规则往往以纸条、便签或者日记的形式出现。
他的目光开始谨慎地扫视房间,尽量不让视线离开画像太久。茶几上除了一个果盘(里面放着颜色鲜艳到可疑的塑料水果),好像还有一张纸?
是的,在果盘旁边,有一张对折起来的、边缘有些泛黄的纸。
但要去拿那张纸,就必须走到茶几旁边,而那个位置,几乎正对着画像。
余白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慢慢抬起脚,向茶几方向挪去。动作极其缓慢,像在拆弹。他的眼睛始终盯着画像,画像里的眼睛也始终盯着他。
三步,两步,一步……
他弯下腰,手指触碰到那张纸。纸质粗糙,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他迅速抓起纸,直起身,后退两步,拉开一点距离,然后才敢将视线短暂地移到手中的纸上。
纸上用稚嫩的、像是儿童手写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小宝每日行为守则(家庭版)**
**1.在家时,要做一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2.保持家中整洁,玩具玩完要收好。**
**3.尊敬家中的“守护神”(注:特指客厅画像)。**
**4.下午三点是点心时间,必须吃妈妈准备的爱心饼干(冰箱上层)。**
**5.如果听到任何呼唤声,记住,爸爸妈妈白天不在家,不要进入他们的卧室。**
**6.晚上八点前必须完成作业(书桌)。**
**7.晚上九点必须上床睡觉(自己的小床)。**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墨迹颜色也更深:
**记住,你是小宝。只有小宝能活下来。**
余白的心脏狠狠一缩。规则!真的有规则!
他快速浏览,大脑飞速运转。第一条到第三条比较笼统,但第三条提到了“尊敬画像”,和他之前的猜测吻合,不能对画像表现出敌意或恐惧?第四条有具体时间和行动指令,“必须吃”。第五条是禁止指令,“不要进入”。第六条和第七条是时间限制。
他现在需要知道时间。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逆时针挂钟。钟面显示……指针的位置很怪异,因为倒走,他需要反应一下。时针指向……数字2和3之间?分针指向……11?秒针在逆时针跳动。
如果按照逆时针解读,当时针逆走到3,分针逆走到12,就是下午三点?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挂钟内部突然传来“咔”一声轻响,紧接着,秒针停住了,分针和时针也停住了,共同指向一个位置——逆时针方向的三点整。
几乎在同一时刻,房间另一侧,那个鲜红色的、单门小冰箱,发出了“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
冰箱门,自己缓缓打开了。
一股比房间里原本气味更浓烈、更复杂的味道涌了出来。甜腻的奶油香精味下面,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形容的、像是肉类轻微腐败后的酸腥气。
余白的胃部一阵翻搅。
规则第四条:下午三点是点心时间,必须吃妈妈准备的爱心饼干(冰箱上层)。
“必须”两个字,加粗了。
他捏着规则纸的手指关节发白。吃?从那个自己打开的、散发着怪味的冰箱里,拿出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饼干”,然后吃下去?
这怎么可能!
抗拒的本能让他想要后退,远离那个冰箱。但他刚一动,眼角的余光就瞥见——
墙上的画像里,小糊涂神那原本憨厚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正在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越咧越开,越咧越开,渐渐超出了人类甚至卡通角色能做出的范围,形成一个近乎半圆的、充满恶意的诡异笑容。画布上,那黑色的眼眶似乎也变得更加深邃,仿佛两个要将人灵魂吸进去的漩涡。
危险!极度的危险!
余白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他违反了什么?是因为对“必须吃饼干”这条规则的抗拒吗?还是因为他没有立刻去执行?
他不敢再犹豫,强迫自己迈开灌了铅般的双腿,朝着那个敞开的冰箱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心脏狂跳的鼓点上。
冰箱内部散发着惨白的光。上层冷藏室里,没有其他任何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褪色的草莓图案。盒子就放在隔板的正中央,像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余白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冰凉的铁皮盒。他拿起盒子,不重。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六块饼干。形状是标准的圆形,颜色是焦黄色,表面撒着一些彩色的糖粒。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奶油饼干。
但那股甜腻到发闷的香味,正是从这些饼干上散发出来的,近距离闻更加浓烈,几乎让人作呕。
吃下去?会怎么样?中毒?变成怪物?还是……会触发别的什么?
画像那边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余白甚至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在下降,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没有选择。
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饼干。触感有些潮软,不像正常饼干那么酥脆。他闭上眼,屏住呼吸,将饼干塞进嘴里,胡乱咀嚼了两下,甚至没尝出味道,就硬生生咽了下去。
饼干滑过食道,留下一种黏腻的触感。
他等待了几秒钟。没有剧痛,没有异变。画像那边,小糊涂神咧到极致的嘴角,似乎稍微回落了一点点,但那个笑容依然诡异非常。
是因为他吃了,所以暂时安全了?
余白稍微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紧绷起来。一块就行了吗?还是要吃完?规则没写数量。他犹豫了一下,看着盒子里剩下的饼干,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他决定冒险,合上了饼干盒盖,将它放回冰箱上层,然后迅速关上了冰箱门。
“吱呀——”冰箱门合拢的瞬间,房间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点点。
他退回到客厅中央,远离冰箱和画像,背对着窗户,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T恤。他还活着,暂时。
但接下来呢?规则还有那么多条。玩具要收好?这里哪有玩具?作业要完成?书桌在哪里?卧室不能进?晚上必须睡觉……
这个“家”,到底有多大?除了客厅,还有什么房间?
他的目光扫向客厅连接的其他门口。一扇门在电视柜旁边,门是浅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卡通小熊贴纸,那应该是“小宝的卧室”?另一扇门在相反方向,是深棕色的,关着,那可能就是规则第五条禁止进入的“爸爸妈妈的卧室”。
还有厨房和卫生间?应该也有,但视线被家具遮挡,看不真切。
探索?还是原地等待?
原地等待意味着将命运交给未知,而探索……可能触发更多未知的危险。
余白的目光再次落到手中的规则纸上。那行小字“记住,你是小宝。只有小宝能活下来。”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
扮演……不仅仅是遵守纸面上的规则,还要像一个真正的“小宝”那样思考、行动吗?在这个扭曲的、充满恶意的童年场景里?
他感到一阵荒谬和绝望。他一个二十五岁、负债累累、被生活揍得鼻青脸肿的失业青年,现在要在这里扮演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学生,只为活下去?
可是……他想活下去。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尽管现实糟糕透顶,尽管前路一片黑暗,尽管刚才咽下的饼干还在胃里翻腾,但他想活下去。母亲还在老家,每个月等着他寄钱买药。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
一股微弱但顽强的力量,从绝望的废墟中挣扎着探出头。他深吸一口气,将规则纸小心地折好,塞进牛仔裤口袋里。
先看看“自己的”房间。那里可能有更多信息,比如书桌,比如作业,比如玩具。
他朝着那扇浅蓝色的、贴着小熊贴纸的门走去。这一次,他的脚步虽然依旧沉重,却少了几分慌乱,多了几分决绝。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
“滋……啦……”
一阵微弱但清晰的电流杂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视线的右上角响起。
紧接着,几行半透明、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文字,像是直接投影在他的视网膜上,突兀地浮现出来:
【检测到宿主濒临极限精神阈值,符合激活条件……】
【系统绑定中……】
【绑定成功。】
【欢迎使用‘灵异攻略系统’(试用版)。】
【新手任务已发布,请查收。】
余白的动作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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