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人全部唱完，教室里的气氛变了。乐器不再发出噪音，钢琴的琴键自己轻轻跳动，奏出一段柔和的旋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大提琴。
老糊涂神站在指挥台上，一动不动。他的影子不再蠕动，而是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
“你们……”老糊涂神开口了，声音不再是生锈的琴弦，变得苍老、疲惫，像一个很久没有睡好觉的老人，“你们唱完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指挥棒，棒尖的金色珠子在发光。
“这根棒子，是小宝的钥匙。他等了三年，等有人帮他拿回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我拿不起来。我试过，但我拿不起来。”
余白站起来：“因为影子？”
老糊涂神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让所有人看到他背后的影子——那只黑色的巨兽。但仔细看，那不是野兽，是一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像无数只手，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尖叫。
“这是‘大包’的根。”老糊涂神说，“不是大包本人，是它的……养分。所有在这里说过谎的人，所有在这里欺骗过孩子的人，他们的‘恶’都留在这里，变成了影子的一部分。”
他看着余白：“你知道为什么自习室里‘不要骗自己’是最重要的规则吗？”
余白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骗自己的人，会变成影子的食物。”
“对。”老糊涂神苦笑，“三年了，我站在这里，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进来。有的唱歌，有的不说话，有的撒谎，有的逃跑。撒谎的人，影子会吃掉他们一部分。逃跑的人，影子会追上他们。只有……”
他看着面前的八个人，眼眶红了。
“只有说真话的人，影子碰不了。”
他举起指挥棒，不是指向谁，是举过头顶，像举一面旗帜。
“拿走它。”他说，“我拿不了，但你们可以。你们说了真话，影子不会碰你们。”
余白走向指挥台。
他的步伐很稳，但心脏跳得很快。每靠近一步，老糊涂神的影子就退缩一步，像火焰靠近了冰。
他站在老糊涂神面前，伸出手。
“等等。”老糊涂神突然说，他的声音在发抖，“拿走之后，我会消失。不是死，是……回到我应该在的地方。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他凑近余白的耳朵，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校长室里，没有校长。”
余白一愣。
“校长室里的那个人，不是校长。他是……”老糊涂神的声音断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的影子猛地膨胀，黑色的触手缠上他的腿、腰、手臂。
“快拿！”他大喊。
余白握住指挥棒。
金色的珠子烫得惊人，但在触碰到余白掌心的瞬间，温度降了下来，变得温暖，像握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珠子裂开了。
里面那把小小的钥匙掉出来，落在余白手心。
同时，从珠子里涌出一道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照亮了整个音乐教室，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光照在老糊涂神身上，他的影子开始尖叫——不是声音的尖叫，是光的尖叫，是黑色在白色面前最后的挣扎。
影子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了，碎成无数片黑色的碎片，然后化作灰尘，消散在金色的光里。
老糊涂神的身体变轻了，变透明了，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
“替我……”他的声音像风，“替我跟小宝说，爷爷对不起他。不是故意不回家的，是……回不去了。”
余白握紧手里的小钥匙：“我会的。”
老糊涂神笑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教室里的八个人，轻轻哼了一句——是那首童谣：
“金糊涂，银呀银糊涂……”
然后他消失了。
像雾气在阳光下消散，没有痕迹，没有声音。只有指挥台上，那面镜子里，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笑容。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钢琴轻轻奏出一个和弦，大三度，明亮而温柔。
苏茜第一个开口：“他是好人。”
“他是。”余白说，“他只是太累了。”
他转身，看向所有人。手里的小钥匙在发光，口袋里的大钥匙也在发光，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在教室的地面上投射出一个图案——
一条路。
从音乐教室的门开始，向前延伸，穿过墙壁，通向某个地方。
“下一站，”余白说，“校长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