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寒。
义庄内那种数百年不见天日、常年停放尸体积攒下来的阴寒，仿佛能透过脚底的千层底布鞋，直接把人的三魂七魄都给冻结成冰。
林缺的脚踝被那只从验尸床底探出的惨白诡手死死攥住。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玄铁，五根长着尖锐黑指甲的手指，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力道，硬生生地往他的皮肉里抠，几乎要捏碎他的脚踝骨。
与此同时，躺在木板床上的那具面色红润、宛如活人的“女尸”，正睁着那双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眼白的诡异双眸，死死盯着他，红唇开合，无声地比划着：“快……跑……”
换作任何一个常人，在被厉鬼抓住脚踝、又被死尸警告的瞬间，哪怕不被活活吓死，也绝对会惊声尖叫，甚至本能地转头逃命。
但林缺没有。
在这个连呼吸都要算计的大乾官场里，惊慌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他那被冷汗浸透的大脑，在剧痛的刺激下，如同大理寺里最精密的刑狱齿轮，开始疯狂咬合、逐字逐句地盘算着那张《差遣令》上的第二条规矩：
【村里十年前就死绝了活着的女人。若你在验尸时，听到身后有女人唤你的名字，千万不可回头！立刻用木盒中的铜钥匙，锁死你自己的嘴巴！】
“字眼！还是字眼！”
林缺死死咬着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狠辣，“规矩上写的是【听到】女人【唤我的名字】！这具女尸只是用口型比划，根本没有发出声音！那只抓我的手，也没有出声！”
“没有触发前置条件，就绝不能动用那把铜钥匙！否则一旦真到了要命的关头，老子拿什么锁嘴？！”
想通了这一层律例逻辑，林缺非但没有逃，反而猛地稳住了下盘。
他眼神极其阴森地低头，看着那只死死抠住自己脚踝的惨白诡手。身为大乾王朝的“主理仵作”，在自己的验尸地界上，被一具不知名目的邪祟阻挠办差，这叫什么？
这在大乾律例里，叫“咆哮公堂”，叫“阻碍上官当差”！
“本官奉县尊大人之命，在此勘验尸首！你是个什么见不得光的腌臜泼才，敢抗拒大乾律例，阻挠本官办差？！”
林缺扯着嘶哑的嗓子，拿足了官威，发出一声极其骇人的暴喝。
在暴喝的同时，他根本没有弯腰去掰那只手，而是猛地抡起右手，将那把沾满老王头黑血、重达数斤的剔骨尖刀，刀尖朝下，对着自己脚踝处的虚空，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剁了下去！
“噗嗤！”
极其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剔骨尖刀毫无阻碍地切开了那只惨白诡手的手腕，黑色的、腥臭无比的浓血瞬间喷溅而出，溅了林缺一裤腿。
“嘶——！”
床底下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极其压抑、痛苦的倒吸凉气声。那只被切断了筋脉的诡手瞬间失去了力气，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深不见底的床下。
林缺冷哼一声，将带血的尖刀在木板床的边缘狠狠蹭了蹭，眼神冷酷得如同阎罗殿里的判官。
“跟本官玩阴的？大乾律例，阻碍办差者，就地正法！”
赶走了床底下的袭扰，林缺这才转过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木板床上那具睁着纯黑双眼、面容姣好的“女尸”。
她的胸口并没有起伏，虽然面容栩栩如生，但依然是一具死尸。
“十年前就死绝了女人……那你，到底是个什么物件拼凑出来的？”
林缺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用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极其粗暴地捏住了“女尸”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没有舌头，没有牙齿。
女尸的口腔里，竟然塞满了一种极其粘稠的、散发着刺鼻防腐药材味的黄褐色封蜡！
林缺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为仵作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这根本不是什么死而复生，这是一种极其歹毒、极其古老的大乾禁术——“封蜡皮俑”！
用极其残忍的手段，将活人整张皮囊完好无损地剥下，内部掏空血肉骨骼，再用秘制的药蜡、死人的骨灰和纸扎的骨架强行撑起这副皮囊，让其百年不腐，面色如生。
“畜生……”
林缺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剔骨尖刀，对准女尸那白皙的胸膛，顺着心口的位置，毫不犹豫地一刀剖了下去。
“哧啦——”
没有鲜血流出。
女尸的肚腹被剖开的瞬间，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陈年骨灰和腐臭头发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的肚子里，没有五脏六腑。
里面密密麻麻、死死塞满的，全是一束束被黄蜡浸泡过的、属于女人的黑色长发！而在那些纠结成团的死人头发中间，竟然还藏着一张被揉成一团的、沾着血迹的大乾官方桑皮纸！
林缺强忍着恶心，用铁钳将那团桑皮纸夹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上面盖着平安县衙极其刺目的血红大印，这竟然是一份十年前的旧卷宗！
【大乾承平三十五年，太平村村民李长寿等三十八名男丁，联名状告本村所有妇人身染恶疾。经县衙查实，全村妇孺共计一百一十二口，皆因恶疾暴毙，尸骨无存。特此销户，永不追究。】
“一百一十二口女人……暴毙？尸骨无存？”
林缺看着这份十年前的旧卷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大乾的卷宗从来都是字字珠玑，这所谓的“恶疾”，分明是这群刁民为了掩盖某种极其恐怖的真相，而与县衙达成的某种肮脏的契约！
这三具“女尸”，根本不是昨日才出现的，而是这村子里十年前那些被残害的女人，用极其怨毒的方式，回来索命的皮囊！
就在林缺看着卷宗，试图理清这村子里极其扭曲的逻辑闭环时。
毫无征兆地，一阵极其阴冷、带着浓烈水草腥气的风，突然吹灭了义庄内那几盏摇曳的白灯笼。
整个义庄，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之中。
紧接着。
在林缺的身后，距离他的后脑勺不到三寸的距离。
一个极其幽怨、凄厉，仿佛含着满嘴血水、在这义庄里游荡了十年的女人声音，极其清晰地响了起来：
“林缺……你看到了吗……你看到我们的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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