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人……您该宣读……验尸的文书了。”
那极其空灵、冰冷,带着十年来积攒的滔天怨毒的女声,直接在林缺的脑海中炸响。
三具浑身浴血、肚腹被剖开的女尸,死死地将林缺围在义庄的正中央。她们那没有眼白的纯黑双眸中,透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林缺的脸颊两侧,被黑狗血浸透的粗麻线和冰冷的黄铜钥匙死死缝合在一起。
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深深嵌在皮肉里的半月形缝尸钢针不断扯动着伤口,鲜血顺着下巴“吧嗒、吧嗒”地砸在青石板上。
剧痛,让他浑身都在不可抑制地痉挛。
而比剧痛更要命的,是这三具女尸抛出的绝对死局!
宣读文书?
他只要敢拿刀割开脸上的麻线,只要敢张开嘴发出一丁点声音,他就会立刻触发《差遣令》上那条【不可回头,必须锁死嘴巴】的违约死律!
但不宣读,左手举着的那根大乾官香只剩下最后极其微小的一截,一旦香灰燃尽、申时过去,他同样是个死!
“咯咯咯……”
为首的那具女尸看着林缺惨白如纸的脸,发出了极其刺耳的骨骼摩擦声,那只沾满村民脑浆的惨白鬼手,正一点点地伸向林缺的脖颈,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撕碎这最后一个大乾的官差。
就在这千钧一发、十死无生的绝境之中。
林缺那双因为充血而通红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疯狂、极其不屑的戾气!
“跟本官玩字眼?你们这群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村妇,也配在大乾的律例面前班门弄斧?!”
林缺在心里发出一声极其骇人的狂笑。
在衙门的《刑名条陈》里,对于“宣读文书”,究竟是怎么界定的?
难道非得是主理官员,用自己的嗓子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才叫宣读吗?
荒谬!
大乾的官场,讲究的是“尊卑有别、上下有序”!县尊大人判案,宣读判词的是堂下的师爷;大理寺卿监斩,宣读圣旨的是随行的太监!
只要这份文书上,盖着他主理仵作的官印,只要这宣读的声音是在这公堂(义庄)之上响起,不管是谁念出来的,在法理上,这都叫“宣读完成”!
这,就是大乾律例的最终解释权!
林缺根本不管那只即将触碰到自己脖颈的鬼手。
他猛地转过身,将左手那根快要燃尽的官香死死插在验尸桌的缝隙里。接着,他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写满村民罪证的旧卷宗,翻到空白的背面。
他右手极其粗暴地咬破自己刚刚结痂的食指,如同疯魔了一般,在桑皮纸的背面,用鲜血极其狂草地写下了最后的勘验定论:
【平安县衙仵作科,主理仵作林缺勘验完毕:此三具女尸,非死于恶疾。乃太平村全村刁民谋财害命、以封蜡禁术虐杀所致!凶手已全部伏法,就地正法!本官勘验无误,立此存照!】
写完最后一个血字,林缺猛地抓起那块代表着极其森严官威的【正堂】生铁腰牌。
他将腰牌的底部在自己流血的手指上狠狠一蹭,染满鲜血,随后双手握住腰牌,对着那份血书文书,极其用力地、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大乾主理仵作的血印,极其完美地烙印在了文书之上!这份勘验公文,在此刻,具备了这片天地间最高级别的法理效力!
林缺猛地转过身,一把抓起这份血书。
在三具女尸极其错愕、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目光中,林缺极其粗暴地一步跨上前,直接将这份盖着血印的勘验文书,狠狠地拍在了为首那具女尸的面门上!
随后,林缺双目圆睁,指着那份贴在女尸脸上的文书,又指了指女尸的嘴巴。
他满脸鲜血,嘴巴虽然被死死缝住,但那股极其跋扈、极其霸道的官威,却如同实质般碾压在女尸的身上!
林缺的意思极其明确,而且极其符合大乾的规矩:
“本官已经签押盖印!这差事本官做完了!现在本官嗓子抱恙,特命你这原告苦主,代本官,宣、读、文、书!”
“轰——!”
在这股不容置疑的律例威压之下,那具被贴了符诏般的女尸,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乾的规矩是铁律,主理官员当面下达了“代读”的指令,身为物证和原告,她根本无法拒绝这股冥冥中的法则约束!
女尸那极其僵硬的下巴,在一阵极其刺耳的骨骼撕裂声中,缓缓张开。
一个极其扭曲、充满不甘,却又极其宏大、仿佛在公堂之上回荡的重叠声音,从女尸的喉咙里,极其机械地念出了林缺写下的血字:
“平安县衙……主理仵作勘验完毕……凶手已伏法……立此存照……”
就在女尸极其屈辱地替林缺念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
验尸桌上,那根大乾官香的最后一丝香灰,“吧嗒”一声,极其轻柔地落在了桌面上。火光彻底熄灭。
申时,刚刚好结束。差遣,按时完成。
极其完美的法理闭环!
林缺看着呆立在原地的三具女尸,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冰冷。
“以为这样就完了?大乾的规矩,一条都不能少!”
他的脑海里,极其清晰地浮现出《差遣令》上的最后半句死命令:
【查明死因,就、地、焚、毁、尸、首!】
林缺没有丝毫停顿,他猛地转身,一把扯下义庄半空中悬挂着的那盏还在燃烧惨绿火焰的白灯笼。
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白灯笼极其狠毒地砸向了那三张停放着女尸的干燥木板床!
“轰隆!”
白灯笼碎裂,惨绿色的阴火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朽木,火势迎风暴涨,眨眼间就化作了一片滔天的火海!
那三具女尸被极其猛烈的火焰瞬间吞噬。
她们没有挣扎,也没有惨叫,那三双纯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光外那个满脸是血、嘴巴被缝死的狠毒官差,脸上竟然极其诡异地,露出了一抹解脱般的微笑。
林缺站在冲天的火光前,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浸透。
但他赢了。他用凡人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把大乾的律例,变成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屠刀,斩断了这十死无生的连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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