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的大火，将太平村上空那极其妖异的红月映照得越发扭曲。
林缺提着那极其沉重的主理仵作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出了太平村的界碑。他的身后，是漫天的火光和满地被碾碎的焦黑烂肉。那三具试图拉他陪葬的女尸，已经彻底化作了飞灰。
在界碑外那极其荒凉的黄土路上，那辆极其诡异的破旧木板车，依然静静地停在原地。拉车的两个巨大纸人，那涂着猩红腮红的脸上，此刻竟然透着一丝极其拟人的敬畏。
“林大人……您这差事办得……真特么利索。”
纸人肚子里传出极其谄媚的太监嗓音，它极其恭敬地替林缺掀开了布满灰尘的车帘，“县尊大人已经在衙门的大堂等您了，小的们这就送您回衙门交差。”
林缺冷着脸，像一具行尸走肉般跌进阴冷的车厢里。
纸人马车在黑暗的荒野中极其无声地疾驰。
车厢内，林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缓缓抬起那只沾满黑血和脑浆的右手，摸向了自己脸颊两侧。
那里，极其粗糙的黑麻线依然死死勒在皮肉里，将他的上下嘴唇连同那把生锈的铜钥匙紧紧缝合在一起。
女尸已经烧成灰了，太平村的差遣在法理上已经彻底宣告完结。《差遣令》上那条【必须锁死嘴巴】的规矩，随着原告物证的灰飞烟灭，自然也就失去了效力。
林缺的指尖捏住了那根粗麻线的线头。
只要他现在用力一扯，忍着痛把线抽出来，他就能立刻恢复说话的能力，摆脱这非人的折磨。
但他那捏着线头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
“不对……不能拆。”
林缺在心里极其冷静、极其狠毒地盘算着，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大乾刀笔吏的狡黠与疯狂。
“大乾的衙门，从来都不是讲理的地方，那是讲‘证据’的地方！我一个人去了太平村，村正死了，女尸烧了，死无对证。等我回到县衙，那个倒吊在房梁上的县太爷，凭什么相信我严格遵守了他定下的《差遣令》？”
“如果我全须全尾、毫发无伤地回去交差，以那怪物的多疑，必定会以‘未按章程办差’的罪名发难！”
“在官场上，想让上官相信你办了苦差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苦’字刻在脸上！这满嘴的麻线和铜钥匙，就是我恪尽职守、哪怕自残也要遵守县衙规矩的【铁证】！”
想到这里，林缺极其决绝地松开了捏着线头的手。
他不仅没有拆线，反而极其残忍地用手指在伤口周围重重按压了一下。本已凝固的血痂再次破裂，新鲜的血液顺着下巴流淌下来，让他的模样看起来更加凄惨、更加犹如恶鬼。
“县尊大人……卑职这份‘述职报告’，保准让您满意！”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极其平稳地停了下来。
“林大人，县衙正门到了。县尊大人……在大堂等您回话。”
林缺深吸一口气，提着仵作箱走下马车。
此时的平安县衙，与昨夜他刚来时的死寂截然不同。虽然依然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但县衙那两扇极其高大、镶嵌着铜钉的朱漆正门，此刻竟然极其罕见地向两侧完全敞开！
大门两侧，挂着两排极其惨白、透着绿光的人皮灯笼。而顺着青石板路一直往里看，那座极其宏伟、象征着大乾绝对权力的县衙大堂，此刻正灯火通明！
“威——武——”
一阵极其低沉、极其肃杀、仿佛能直接震碎人三魂七魄的堂威声，从那明亮的大堂深处，极其有节奏地传了出来。
林缺咬着牙，一步一步踏上那高高的台阶，跨过那极其厚重的木制门槛，走进了大堂。
大堂两侧，密密麻麻地竖立着几十个扎着纸枷锁、手持杀威棒的巨大纸人。
而在大堂正中央，那张极其宽大的、用上等惊堂木和朱砂雕刻而成的县令公案后。
一团极其庞大、极其扭曲、仿佛由无数具尸体缝合在一起的黑色阴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那团阴影根本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看到一双极其冰冷、透着死气的血红双眼，正居高临下地、死死地盯着走到堂下的林缺。
“扑通！”
林缺极其熟练地双膝跪地，将仵作箱放在身旁，极其恭敬地叩首。
“林缺……你这趟差事，办得极其漂亮。”
那个极其黏腻、重叠的恐怖声音，在大堂的高处缓缓回荡，带着一股极其渗人的威压，“凶手伏法，尸首焚毁，时间也掐得极其精准。本官……很是欣慰。”
林缺跪在地上，没有动弹，等待着对方极其致命的下文。
果然，公案后的那团黑影极其缓慢地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双血红的眼睛极其玩味地落在了林缺那被缝死的嘴巴上。
“不过……”
“按照大乾律例，主理仵作外出当差，回衙门交差时，必须、极其详尽地，向本官【口述】案情的来龙去脉。这，是验明正身、防止邪祟冒名顶替的铁律！”
陷阱，来了。
这是县令明知故问的极其阴毒的死局！
“林缺，抬起头来。现在，立刻张开你的嘴，回答本官的问话！那三具女尸，究竟是何人所杀？！”
如果林缺不张嘴，半个时辰内发不出声音，那就是“藐视公堂、抗拒上官查问”！大乾律例：藐视公堂者，立刻杖毙！
可他的嘴巴被自己用物理手段死死缝着！
“怎么？哑巴了？”
公案后的那团黑影极其残忍地笑了起来。
“啪”的一声极其清脆的巨响！一块极其猩红、写着一个死字的火签令箭，被黑影极其随意地扔在了林缺的脚下。
“本官只给你三息的时间。三息过后，若本官还听不到你那极其响亮的回话声……堂下的纸人，就会用杀威棒，极其仔细地，敲碎你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骨头。”
“一……”
极其恐怖的倒计时，在这极其死寂的大堂上，轰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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