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弟，吃啊！”
林缺听到声音猛地睁开双眼，脑袋里像是有几百根生锈的钢针在同时疯狂攒刺。
他愣住了。
前一秒，他明明还在现代都市那亮如白昼的写字楼里，为了那份该死的跨国商业合同死抠条款、熬夜加班；下一秒，他竟莫名其妙地穿到了这具瘦弱的古代躯壳里，坐在了这间点着惨绿烛火、阴风阵阵的破屋中。
没有给他任何融合记忆、缓冲情绪的时间，因为刚睁开眼，他的瞳孔就瞬间聚焦在了眼前包浆木桌上的一样东西上。
一碗面。
一碗漂着一层猩红油脂，中间盖着一大块足有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诡异青紫色血丝的熟肉的面。那肉块的纹理极其古怪，根本不像是猪羊牲畜，倒像是某种硬生生从活物身上剥下来的皮肉。
“林老弟，吃啊。这可是县尊大人特意赏赐咱们夜班弟兄的‘福肉’。若是凉了，可就辜负了大人的一番体恤下属的心意了。”
坐在八仙桌对面的，是个穿着破旧大乾黑色衙役服的干瘦老头。老头脸色白得像糊了三层死人用的劣质石膏，嘴角向两边咧着一个常人根本无法达到的夸张弧度。他那两只浑浊发黄的死鱼眼连眨都不眨，死死盯着林缺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仿佛存放了半个月的死老鼠，混杂着停尸房特有防腐药材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林缺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这老头没眨眼，足足半盏茶的功夫，一息都没有眨过。他在等，等林缺吃下那块肉。
林缺的双手在宽大的粗布袖子里疯狂发抖，牙齿上下打架，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硬是没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身为一个在现代社会靠抠字眼、找合同漏洞吃饭的资深法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陌生且极度危险的环境下，情绪崩溃只有死路一条。越是面临绝境，他骨子里的那种职业病就越发清醒。
既然穿越到了这个吃人的古代衙门，那这里的规矩，就是他唯一的保命合同！
他低下头，装作看面的瞬间，余光瞥见了自己面前那张包浆的木桌边缘。那里，有用指甲深深抠出来的几行字。那字迹极深，木茬外翻，边缘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平安县衙夜班当差守则（残卷）】
其一：县衙夜班只供清汤素面。若面里有肉，万万不可吞食！
其二：同僚情深，不可拂了同僚的颜面。若是拒绝，同僚会伤心，伤心的同僚……会吃人。
其三：后院的大黑狗，最喜荤腥。
操。
林缺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脏话狂骂。
不能吃肉，这是死律；不能拒绝同僚，这又是死律。这两条规矩横竖都是个死，在现代法务眼里，这就是最下作的、把人往死里逼的霸王条款！
“林老弟，怎么不吃？是嫌老哥哥我端来的面……不合胃口？”
老头的声音变了，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着干枯的棺材木。他原本咧着的嘴角，肉眼可见地“哧啦”一声撕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细密得像锯齿一样、挂着碎肉的尖牙。一丝黑红的涎水顺着他干瘪的下巴，“滴答”一声滴在了桌子上。
冷汗顺着林缺的额头滑进眼睛里，杀得生疼，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条款相冲，必定有解！法律逻辑的底层，就是转嫁风险！”
林缺的大脑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运转起来。按照大乾的官场律例，下级服从上级，平级之间若有推诿，那就得找个第三方，把这“人情”名正言顺地转嫁出去！
“咕咚。”
林缺艰难地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强行压住发抖的声带。他猛地站起身，双手端起那碗面，那块肉的重量压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极其虔诚、感动到快要落泪的表情：
“王老哥！您有所不知！”林缺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有些破音，“小弟我命贱，祖上发过毒誓，此等县尊大人赏赐的极品福肉，第一口必须敬天，第二口必须敬地，这第三口……必须敬咱们县衙后院那条劳苦功高的镇宅神犬！借花献佛，也是为了保佑老哥哥您在衙门里长命百岁，步步高升啊！”
“哐当”一声推开后门，外面是伸手不见五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沉黑夜。
林缺根本不敢往里多看一眼，他直接用手抓起那块带着青紫血丝、触感冰冷滑腻的诡异熟肉，闭着眼睛，狠狠扔进了后院无边的黑暗里。
黑暗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传来了一阵“吧唧吧唧”的疯狂咀嚼声。那声音极大，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头被生生嚼碎的脆响，仿佛那黑暗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大黑狗，而是一头饿了十年的地狱凶兽。
林缺的腿彻底软了。他死死扶着门框才没让自己瘫倒。他转过身，端着那碗剩下的清汤面，一步步挪回八仙桌前。看着老头那张因为找不到借口发飙而彻底僵住、甚至有些扭曲的面庞，林缺呲开牙，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老哥哥，我敬完了。这清汤面，小弟我干了，您随意。”
老头直勾勾地盯着林缺把那碗素面连汤带水灌进肚子里，撕裂的嘴角才不甘心地一点点缝合了起来，恢复了原状。
“林老弟，衙门里的规矩……你学得挺快。今晚你值夜，把皮绷紧点，别睡死了。”
门被老头重重带上，屋里只剩下一根摇曳的红蜡烛。
林缺瘫倒在木椅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目光再次看向桌面上的指甲刻字。就在这时，桌角的最后一行字在微弱的烛光下显露出来：
其四：县尊大人体恤下属，子时之后绝不升堂问案。若子时听到升堂鼓响，立刻吹灭蜡烛，伏地叩首。切记，万万不可抬头看大人的官靴！
“咚——！咚——！咚——！”
字刚看完的瞬间，外面突然传来了沉闷、震耳欲聋的击鼓声。仿佛有一把重锤，直接砸在了林缺的心脏上。
门外的夜风瞬间停了，原本喧嚣的虫鸣也死寂无声。一阵沉重、拖沓，仿佛有什么极其庞大的烂肉在地上拖行的脚步声，从大堂的方向缓缓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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