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一种极其纯粹、仿佛能将人的五感彻底剥夺的黏稠黑暗。
林缺的四肢和脖颈被那四条由生锈铁链凝聚而成的漆黑蛟龙死死锁住。他在一条深不见底、散发着浓烈血腥与腐臭味的地下深渊中被极其粗暴地拖拽着。
粗糙的碎石和冰冷的泥水不断地刮擦着他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的大红女装。脸颊上因为生撕麻线而留下的血洞,在阴风的灌注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如同饿狼。
“大理寺卿、刑部尚书联名血诏……三司会审?”
林缺在极度颠簸中,极其冷静地咀嚼着将他拖入此地的那道圣旨里的每一个字眼。
“在现代法务的体系里,这叫‘提级管辖’和‘最高法庭联合听证’。这说明我用极其无赖的手段弄死了平安县令的事,已经触发了大乾王朝底层逻辑的最强防御机制!”
“只要进了这传说中的府城诏狱,哪怕是呼吸一口气,恐怕都得严格遵照大乾律例早就定死的铁律来!”
不知在黑暗中坠落了多久。
“哐当——!”
拖拽着他的铁链猛地一松。林缺像一滩烂泥般被重重地甩在了一块极其冰冷、布满暗红色干涸血迹的青石板上。
“咳咳……”
林缺极其艰难地撑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起头,打量着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极其宏大、却又压抑到了极点的地下大殿。
大殿的四周,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墙壁上燃烧着的一排排惨白色的鲛人油灯,将大殿映照得如同幽冥地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仿佛存放了上百年的发霉血肉的味道。
在大殿的正前方,矗立着一张极其巨大的、完全由森森白骨拼接而成的黑色公案。
公案之后,端坐着一个身形极其极其臃肿、足有三人高的恐怖巨汉!
这巨汉穿着大乾狱卒的黑色皂服,但他的脖子上,却没有长着人头,而是顶着一个极其硕大的、长满黑毛的恶犬脑袋!
狗头狱长!
狗头狱长那双散发着幽绿鬼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堂下的林缺。它的手里,握着一支极其粗大的、用人腿骨制成的判官笔。在它的面前,摊开着一本厚达尺许、用剥下来的人皮缝制而成的【诏狱收监名册】。
“来者……报上名来。”
狗头狱长张开那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发出的声音极其沉闷,仿佛两块生铁在剧烈摩擦,震得林缺耳膜生疼。
林缺跪在堂下,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声音沙哑却极其平稳地答道:
“平安县衙,原仵作科主事,林缺。”
“桀桀桀……”
狗头狱长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它极其缓慢地翻开了面前的那本人皮名册,用那支白骨判官笔在上面极其用力地勾画了一笔。
“林缺,目无王法,玩弄律例,谋害上官……按大乾律例,押入甲字号诏狱,候审。”
狗头狱长一边极其机械地念着罪状,一边从公案下极其粗暴地扯出了一张惨白的桑皮纸,连同那个盛着鲜红朱砂(或者是鲜血)的印泥盒,极其用力地扔在了林缺的面前。
“诏狱的规矩:凡入甲字号死牢者,需在收监之前,于此【认罪伏法文书】上按压手印,以昭示大乾律法之森严!不按手印者,视作冥顽不灵,即刻拔舌下油锅!”
伴随着狗头狱长的这声暴喝,大殿两侧阴暗的角落里,缓缓走出了四个浑身流着尸水、手里拿着铁钳和滚烫油桶的无面恶鬼,将林缺死死围在中央。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狱霸下马威,更是一个极其致命的规则陷阱!
林缺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张【认罪伏法文书】。
这文书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的“罪状”:什么大逆不道、什么欺瞒上天、什么滥杀无辜。只要他在上面按了手印,这诏狱的收监程序就算彻底走完了。
“拔舌下油锅?好狠的逼供手段!”
林缺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寒芒。他太清楚大乾官场的这种文字游戏了!
一旦他在这张文书上按了手印,那在法理上,这份【认罪伏法文书】就会立刻生效!他就不再是“候审的嫌犯”,而是“已经认罪的死囚”!
在大乾的诏狱里,死囚是没有任何人权的,狱卒可以合法地对他动用任何大刑,甚至可以直接将他在牢里折磨致死,对外宣称是“畏罪自尽”!
但不按?
四个拿着铁钳的无面恶鬼已经逼近,那滚烫的油锅正冒着刺鼻的黑烟。拒绝签署,就是触发【不按手印即刻拔舌】的死规!
“这是用底层的狱政规矩,强行逼迫犯人放弃申诉权!”
林缺惨白的脸上,突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猖狂、甚至有些扭曲的冷笑。
他没有去碰那个朱砂盒,而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傲然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在一众恶鬼错愕的目光中,林缺极其霸气地一脚将那张【认罪伏法文书】踹飞了出去!
“放肆!!!”
狗头狱长见状,勃然大怒,猛地拍响了白骨惊堂木,“区区死囚,安敢抗拒收监规矩?!小的们,给我把他的舌头拔出来!”
四个无面恶鬼挥舞着铁钳,发出凄厉的尖叫,朝着林缺扑了过来。
“我看谁敢动本官一根毫毛!!!”
林缺不仅不退,反而猛地上前一步,他极其狂暴地指着高高在上的狗头狱长,发出了一声犹如九天雷霆般、将大乾官场阶级规矩踩在脚下疯狂蹂躏的怒吼:
“你这瞎了狗眼的底层胥吏,给本官把那道送我进来的血诏,一字一句地重新看清楚!!!”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的联名血诏上写的是:押解狂徒林缺,受【三司会审】!”
林缺极其敏锐地抓住了那个最核心的法理词汇,大声咆哮道:
“何为三司会审?!那是大乾最顶级的审判程序!意味着本官的案子,案情极其重大、极其复杂,尚未定罪!”
林缺猛地指向那张被他踹飞的文书,眼神极其凌厉地逼视着狗头狱长:
“在大理寺和刑部的堂官没有对本官进行三司会审、没有敲下最终的惊堂木之前,本官在法理上,永远只是【待审的嫌犯】,且依然保留着大乾【正堂仵作】的官身!”
“你区区一个诏狱看大门的牢头,连个品阶都没有的不入流贱吏,竟然敢在这点卯大堂上,越过三司堂官,强行逼迫本官签署【认罪伏法文书】?!”
林缺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极其沉重的铁锤,狠狠地砸在狗头狱长的法理软肋上:
“你这是在剥夺大理寺卿的审判权!你这是在越俎代庖、干涉刑部尚书的定罪权!这在咱们大乾的官场上,叫【僭越】!叫【藐视上听】!叫【图谋不轨】!!!”
“你敢让本官在这上面画押,本官就敢签!但只要这认罪文书一签,三司会审就成了走过场的笑话!到时候,三位一品大员追究下来,发现是你这个看门狗提前给定下的罪……你觉得,大理寺卿是会砍了本官的头,还是会先将你这僭越的狗头给剁下来喂猪?!!”
“轰——!”
林缺这番极其癫狂、极其无赖,却又极其精准地命中了“封建官僚管辖权与程序正义”的绝命诡辩,在这阴森的大殿上轰然炸响!
那四个原本要扑上来拔舌的无面恶鬼,仿佛被某种极其恐怖的高阶法则强行冻结了身体,举着铁钳僵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再上前。
公案之后。
那个极其恐怖的狗头狱长,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拟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极度恐惧和逻辑混乱!
大乾的规矩是极其森严的。它作为狱长,确实有惩罚“不遵守收监规矩的死囚”的权力。
但林缺说的没错,他身上的那道“三司会审”血诏,在法理层级上,比这诏狱的收监文书要高出无数个品级!
如果它强行逼迫林缺认罪,就等于变相宣布“案子已经结了”,这绝对是对三司大员权力的严重侵犯!在吃人的大乾官场,僭越上司权柄,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咯咯……咯咯……”
狗头狱长那庞大的身躯竟然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它极其忌惮地看了一眼林缺,最终,它极其不甘地扔掉了手里的白骨判官笔。
“好……好一张颠倒黑白的利嘴……”
狗头狱长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极其低沉的声音,“既然你是三司要犯……那本狱长,就免了你的认罪文书!但你既然进了这诏狱,就得守这里的监规!”
“来人!将嫌犯林缺,验明正身,押入……【甲字十四号】死牢!”
林缺站在原地,后背已经彻底被冷汗湿透。但他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依然保持着极其傲慢的冷笑。
他赢了第一局!他用三司的威压,极其完美地卡住了底层狱卒的职权Bug,保住了自己“未定罪嫌犯”的合法身份!有了这个身份,他在接下来的牢狱生活中,就拥有了更广阔的法理斡旋空间!
但林缺并没有高兴太久。
因为就在他被两个无面恶鬼押解着、走进那条深不见底、如同怪兽食道般的幽暗监区通道时。
他听到了狗头狱长在他身后发出的极其恶毒的冷笑:
“进了甲字十四号……希望到了明天早上,你这利嘴,还能在三司会审的大堂上,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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