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偌大的都察大堂内，只有青铜鼎里的幽蓝鬼火在无声地跳动。
林缺那番丧心病狂的“疫尸销毁”言论，如同在平静的深潭里投下了一枚巨石。不仅是两侧手持水火棍的牛头马面，就连高坐在紫檀公案后的三位一品大员，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大乾王朝这套死板且森严的规则体系中，律法的字眼就是绝对的真理。
县令割了腿，身体残缺，便不再是官。
既然不是官，那残缺的躯体在仵作的法医学定义下，确实可以被归类为“可能引发邪祟瘟疫的残缺尸块”。
而《仵作科防疫条陈》中，为了防止瘟疫蔓延，赋予了仵作无需请示、就地焚毁疫尸的特权。
逻辑闭环了。
林缺用一个极其险恶的偷换概念，将自己“杀官谋逆”的死罪，硬生生洗白成了“恪尽职守的防疫善举”。
左都御史那隐藏在黑雾中的身躯微微前倾，枯骨般的手指翻阅着面前的《大明律》，最终，他带着浓烈的不甘，缓缓合上了书页。
“回大理寺卿……按照律例咬文嚼字，这狂徒的辩护……成立。他杀的不是官，也不是民，而是依法销毁了一具医疗废弃物。擅杀之罪，无法定谳。”
林缺跪在堂下，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只要是在法理的框架内，哪怕是三法司的堂官，也不能无视大乾的底层规则强行杀他！
然而，正中间的大理寺卿并没有暴怒。
那庞大如肉山的身躯微微颤动，发出一阵低沉、仿佛能穿透人灵魂的怪笑。那一双犹如血月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林缺。
“好，很好。林缺，你熟读大乾律例，用防疫的条陈替自己开脱了死罪。本官判你，擅杀之名不成立。”
大理寺卿惊堂木一拍，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中透出比寒冰还要冷酷的杀机：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那平安县令是一具具有高度传染性、极度危险的疫病碎尸。那你作为亲自处理、并近距离接触了这具疫尸的主理仵作，你身上……必然已经沾染了可怕的瘟疫邪气！”
林缺的笑容瞬间僵硬在了脸上，瞳孔猛地一缩。
大理寺卿庞大的身躯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宣读着另一道不容置疑的律令：
“《大乾京畿防疫总纲》卷三有云：【凡接触重度疫尸之官吏，为保京师与府城安危，入城后必须即刻送往诏狱‘洗冤池’，进行最严密的拔毒与净身程序！未净身者，视为移动之瘟疫，就地格杀！】”
大理寺卿的嘴角裂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满口交错的獠牙在鬼火下闪烁着寒光。
“林缺，你是个好官，你为了大乾的安危烧了疫尸。现在，为了府城的安危，本官按规矩送你去‘洗冤池’净身。你……不会抗拒大乾的防疫章程吧？”
这是一个绝杀的阳谋！
你林缺不是要用“防疫”来脱罪吗？好，本官承认你在防疫。但既然你在防疫，你就是个潜在的感染者。把你送进名为净化、实为酷刑的“洗冤池”，名正言顺，天衣无缝！
“来人！将仵作林缺押入地下三层洗冤池，交由净身刽子手，从头到脚，仔细拔毒！”
根本不给林缺任何再次辩驳的机会，四个青面獠牙的牛头狱卒猛地扑了上来，粗大的铁链死死勒住他的肩膀，将他像拖死狗一样往大堂深处拖去。
“大理寺卿！你这是在滥用防疫条款！”林缺在大堂上怒吼，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沉重的铁门关闭声彻底隔绝。
穿过一条更加潮湿、阴暗的螺旋石阶，林缺被扔进了一间充斥着刺鼻药水味和浓烈血腥味的密室中。
这便是诏狱的“洗冤池”。
密室的正中央，是一口巨大的青铜沸锅，里面翻滚着暗红色的药水。而在沸锅旁边，站着一个没有皮肤、浑身肌肉纤维暴露在外的恐怖刽子手。
刽子手的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和一把布满倒刺的铁刷。
旁边的一张案几上，放着一张用人皮制成的【净身拔毒切结书】。
“钦差大人，您接触了疫尸，身上脏了。”
血肉模糊的刽子手转过头，没有嘴唇的牙齿上下磕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拔毒的规矩：为了防止瘟疫藏在皮肤腠理之中，小人需要先用铁刷刮去您全身的面皮，再用沸水熬煮您的血肉。只要熬过了三个时辰，您就干净了。”
刽子手将那张人皮切结书推到林缺面前。
“这是大理寺签发的防疫公文。请大人画押。画了押，小人好动手剥皮；若不画押，您就是抗拒防疫的瘟疫源头，小人便只能按照章程，将您当场剁成肉酱了。”
进退维谷，十死无生。
画押，被活活剥皮煮熟；不画押，违抗防疫大纲，被当场剁碎。
三法司的大理寺卿，用林缺自己抛出的“逻辑回旋镖”，将他死死钉在了这间洗冤池里！
林缺看着面前那张人皮文书，听着沸锅里翻滚的血水声，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想用我的魔法打败我？想用卫生检疫的规矩合法杀我？”
林缺不仅没有畏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反而燃烧起了比大理寺卿更加疯狂、更加刁钻的法务烈焰。
“规矩是死板的，但瘟疫的流调逻辑，可是讲究‘传染链条’的！”
林缺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没有皮肤的刽子手，声音冰冷得如同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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